诗曰:
半生刀底走风尘,此夕红绡始遇春。
帐里疑经前世约,灯前重对意中人。
名花有主归金屋,群玉分行侍锦茵。
莫怪天公多付与,锦衣原是惜花身。
书接上文,却说红绡帐里,如仙将他拉入鸳帏,鬓上那支赤金步摇还未摘,烛光透幔,映得她海棠红的寝衣如火,颊上酡红未褪。
她把脸偏在一侧,吐气如兰,气息微促,嗔昵道:“傻子,痴痴地看甚么呢……”
话音未落,却见杜衡只是凝着她,眼底那点湿意还在。
如仙怔了怔,伸手抚上他眼角,轻声道:“好端端的,怎么倒像要哭。这合卺的好日子,旁人求都求不来,倒叫你这七尺汉子掉金豆子。”
杜衡握住她那只柔荑,按在自己颊边,半晌,声音低而沉,带着几分哑,道:“是欢喜。”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她腕上的玉镯,又道:“这一日,我梦里不知辗转了多少回,总觉着隔了一世光景,又似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只当再盼不到了。”
如仙心头猛地一酸,甚么“一世”,甚么“鬼门关”,她虽不全懂其中深意,却也听得出话里的沉郁。
她早觉他心里藏着旧事,是连她也不肯轻吐,此刻听来,更觉心口揪着一般。
她也不追问根底,只将身子轻轻偎进他怀里,将手往他心口一按,觉着那心跳似擂鼓一般,便低声道:“是真的。我在这儿。往后日日夜夜,都在这儿。”
杜衡手臂一紧,将她牢牢扣在怀中,脸埋在她云鬓间,鼻端都是她鬓边的幽香。那步摇上的金叶随之微颤,微光不定。
如仙在他怀里蹭了蹭,软声道:“好夫君,甚么前世今生,奴家不管。这一世,往后朝朝暮暮,我都在你怀里,哪儿也不去。便是刀山火海,奴家也陪着你。”
杜衡闻言,终是未忍住,那金豆子顺着眼角滑落。
他紧了紧手臂,哑声道:“旁人论甚么名分先后,我都不理。你是我杜衡心里认定的妻,往后在这家里,你便是我心尖上的人,半分委屈也叫你受不得。”
如仙听着这话,眼眶便热了。
她抬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湿意,道:“你心里记着我,我便什么都知足了。那些诰命虚名、排场名分,我半点儿也不稀罕。”
杜衡扣紧她的纤腰,把脸埋在她发间,低叹道:“这一世……好不容易把你盼来。”
如仙被他这番话填得心头一暖,身子早酥了一半。
眼角挂着泪儿,横了他一眼,柔声道:“你说得,奴家都晓得,只一样,往后莫要再那般拼了命。你若有个三长两短,难道还要我下一世去寻你不成?”
说罢,两行清泪滚落下来。情动间,身子娇软无力,鬓上那支赤金步摇终是晃悠悠地松落,啪嗒一声,掉在锦被之上。
两人在帐中依偎了片刻,念及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倒哭成这般模样,彼此相视,忍不住哧地一声笑出声来。
杜衡抬手,帮她将斜插在发间残留的赤金挑心与珠翠一根根替她除下。
他手势略生,拔了两回方才拔净。
那一头乌云般的青丝便如瀑布般散落开来,铺满了鸳鸯枕。
如仙垂下眼帘,由着他摆弄,耳尖通红,娇声低道:“这些事,哪用你做。”
杜衡柔声道:“如今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妻。替你卸妆拢发,本就是做夫君的体面事,有何不可?”
说话间,杜衡目光一转,瞥见案上盘里供着的子孙饽饽,便起身拈了一个过来,凑到她唇边,笑道:“适才喜娘交代过,这饽饽要新人同吃,方能讨个吉利。你且尝尝。”
如仙依言张开樱桃小口,轻轻咬了一角。那饽饽面皮挺硬,里面的馅儿分明还是半生的。
杜衡故意凑近了,挤眉弄眼地问道:“生不生?”
如仙登时会意,一时酡红透了耳根,低下头去,声如蚊蚋,道:“……生。”
杜衡哈哈大笑,顺手将剩下的半个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几下咽下,打趣道:“好,这可是娘子你亲口许下的。”
如仙羞得面红耳赤,扬起手帕便要往他胸前打去,那葱白似的腕子却在半空被他顺势一把握住,再也动弹不得。
杜衡俯身便要去解她寝衣的带子,手才抬,背后那伤隐隐一扯,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
如仙眼尖,立时一把按住他的手,嗔道:“忘了伤了?今夜不许你费半分力气。”说着便推开他些,自己坐起身来。
如仙坐起身,先不忙别的,伸手便去解他中衣,要看那伤。
杜衡拦她不住,中衣褪至腰间,只见后背上那道刀口已结了薄痂,周遭青紫虽未全褪,比前些日子到底好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