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典型的旧式妇女,性子软,虽然心疼女儿,却也不敢违拗丈夫。
可何萍不怨。
相比于村里那些和她同龄、甚至比她小的女孩们,她已经觉得自己非常幸运了。
她们中的许多,连初中都没读完,就被家里安排嫁了人,有的十七八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终日围着锅台、田地和哭闹的孩子打转。
而她,至少还能读书。
能靠自己的努力考进这所中专,学一门农技,将来或许能分配到工作,吃上国家粮,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
只是,这份幸运背后,是沉甸甸的压力。
很多中式家庭奉行【愧疚式教育】,何萍家也不例外。
父母,尤其是父亲,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是:
“为了供你读书,家里有多不容易”
“你妈起早贪黑,腰都累弯了”
“你爹我在地里刨食,一粒汗珠摔八瓣”
……
这些话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何萍幼小的心灵,让她早早地懂事,将家庭的贫困和父母的辛苦归咎于自己。
于是,从能干活起,她就拼命帮家里分担,进了农校,一有空闲就四处找零工,赚来的钱,除了留下最低限度的生活费,几乎全部寄回家。
上个月,父亲在田里干活时不慎摔断了腿,虽然接上了,但至少大半年无法下地,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本就拮据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这个重担,一下子落在了母亲和她这个还在读书的女儿肩上。
她必须更努力,做更多的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稀疏,光线昏黄。
何萍熟门熟路地拐进一片城乡结合部,这里多是自建的三四层民房,规划混乱,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
最终,她在靠近一条土路尽头的一栋三层楼房前停下。
楼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窗户又小又高,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有一块简陋的木牌,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邵城为民爆破服务有限公司”。
这里,就是她勤工俭学的地方。
一家新成立没多久的【民爆轻化物品】公司。
说直白点,就是卖炸药、雷管,也承接一些小型爆破工程的公司。
何萍锁好自行车,紧了紧挎包带子,深吸一口气,才怯生生地走进那扇虚掩的铁门。
院子里停着两辆沾满泥浆的卡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类似化肥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
几个光着膀子、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在从卡车上往下搬东西,那是一个个墨绿色的、沉重的木箱,上面印着醒目的骷髅头和交叉骨标志,以及“爆炸品”、“轻拿轻放”等字样。
“张……张哥。”
何萍对着一个正在指挥搬运的汉子小声喊道。
那汉子三十出头,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胳膊上肌肉虬结,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背心,正是这里的工头,大家都叫他“老张”或“张头”。
老张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何萍,粗黑的眉毛拧了一下,嗓门洪亮:
“哦,小何来了。今天有点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