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早已收拾妥当。离京一年多,院中的草木比走时繁盛了许多,廊下新换了灯笼,屋内陈设却仍是旧日模样。
寝屋窗边的香炉中熏着沉水香,里头只佐了少许龙脑。
香已焚过一阵,初起的清锐渐渐敛去,沉水香温润清远的气息正透满屋中,显然有人一直记着她的习惯。
玉娘一路看过去,竟生出几分陌生。
直到侍女替她解下披帛,她在熟悉的妆台前坐下,望见铜镜中自己的脸,才终于有了几分真正回到长安的实感。
侍御医来诊过一回,与庭州的脉案并无多少出入,只说她身体无碍,一路劳顿,多歇几日便好。孩子也一起看过,吃睡都正常,并无不妥。
玉娘沐浴更衣,又用了些清淡的晚膳,倦意便渐渐上来了。
孩子今日也累得厉害,吃过奶后便睡得很沉。乳媪抱他回了旁边的暖阁,玉娘过去看了一眼,见那张小脸睡得安稳,这才回房。
她原以为今晚不会再有人来,外间却忽然传来侍女压低的声音。
“郡主,陛下来了。”
玉娘正在拆发间最后一支簪钗,闻言,手指停在发间。片刻后,她才道:“请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外间已经传来脚步声。
魏琰没有带什么人,仍同从前夜里来寻她时一样。
邹文义照旧候在门外。帘子掀开,魏琰独自走了进来。
玉娘抬眼,那道久违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白日里隔得太远,魏琰只觉得她似乎清减了些,如今真正站到近前,才发现大约只是自己看错了。
她气色其实很好,脸颊依旧莹润,只是眉眼间比离京时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静。
长发才洗过不久,松松挽在身后,身上只穿着一件柔软的家常襦裙,在满室灯火下显得异常柔和。
只是看久了,又仿佛有哪里已经不同。
从前的她也这般温柔,待人真诚友好,但那多半出于天性和颜征的教导,因此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天真的清澈。
如今那份清澈仍未消失,眼底却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坚定。
她不再只是那个被他们小心照料的玉娘了。
她的温柔有了重量,也有了更加确切的去处。
魏琰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还是玉娘先开口:“白日里不是已经到城外了么?”
魏琰眸光一动,显然没想到她已知晓。
玉娘看着他的神色,便明白自己猜对了。
她白日里没见到他,原本也只当他政务繁忙,后来回府途中却越想越觉得不对。
邹文义将万事都备得那样周全,甚至可以说细致过了头。可真正见到她以后,他反倒没有亲自盯着诸事安顿妥当,只略作交代便匆匆离开了。
这实在不像一个跟在魏琰身边多年,办事谨慎内廷总管。
若非有更要紧的人在等着他,他绝不会这样半途抽身。而能让他把尚未办完的圣命暂且撂下的人,满长安也找不出第二个。
偏偏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玉娘也没解释,只道:“你今日怎么不来见我?”
魏琰沉默片刻:“白日人多。”
玉娘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她当然听得出这不是全部缘由。可他们分别太久,今夜她不想一见面便逼他解释,于是她没有再问。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魏琰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淡淡补了一句:“何况我现在不是来了么?”
玉娘唇边慢慢弯起一点:“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