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不了。”
我睁开眼看着她,“实验小学一千多号学生,中医院还有这么多医生护士,迎宾大道那片又是新建的机关小区。只要我们的品质和老街一样好,别个凭撒子不来吃?宣汉人嘴刁,只要味道正,排队都能排到马路牙子上去。”
老妈听着脸上的愁容慢慢散开,凤眼里浮出光彩来:“那是。老娘调的肉馅,宣汉城里就寻不出第二家来,哪个都比不上。”
“所以嘛,你安心泡你的汤。”
我往旁挪了挪,靠得近了些,“手艺是现成的,牌子是老街叫响的,你自个儿身子骨硬朗,才是最大的本钱。”
我看着老妈被水汽熏得润泽的面庞,拍了拍水面:
“妈,仔细算算,我打从去外头读大学起,咱们娘俩好多年没这么坐在一起好好说话了。”
老妈看着水面上荡开的波纹,眼神有些飘远:
“可不是嘛,算起来快有五六年了。”
她叹了口气,手在水底下搓着手臂上的皮:“你考上大学那年夏天,拿到了录取通知书,老街那些街坊敲锣打鼓来贺喜,老娘高兴得在铺子门口放了鞭炮。结果九月份一开学,你背起行李箱上了大巴车,那一走家里面就冷清了。”
“我晓得,后来我天天加班加点,连过年回宣汉住那几天,我也是抱着个破手机在那儿忙。那时候心高气傲得很,总觉得不混出个名堂就对不起跑那么远,非要把公司的牌子印在名片上,走出去才算有面子。成天在写字楼里熬通宵,陪那些采购的经理喝酒,喝得胃里像着了火疼得吐酸水,我还以为自己真在奔啥子好前程。”
老妈听着,眼有些湿润抬手在水面上假意划拉了下:
“出撒子前程嘛,你每次往家里打电话,报喜不报忧,张口就是上海的楼有多高、赚了多少提成。老娘在电话这头听着,心悬得跟吊在半空一样。大城市哪是那么好待的?无亲无故的,人家凭撒子把白花花的银子塞你手里?还不是靠你拿命去填。”
“是啊,摔了个大跟头,才晓得自己多可笑。”
我自嘲地笑了笑,“公司裁员那天,人事连一杯水都没给我倒,十五分钟办完手续就把我扫地出门了。林夏拖着箱子走的时候,讲我这辈子在上海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老妈蹙眉啐了一口池水:
“莫提那个丧良心的女人!她懂个铲铲!我儿子堂堂正正凭本事吃饭,到哪搭不是一块好料子!她嫌这嫌那,是她自个儿没福气!”
“提她不是为了难受。”
我迎着老妈护短的目光,心里平复下来,“回了宣汉,我反倒觉得踏实了。这么多年了,别说陪你过生日,连你长了几岁我都记不清楚。每年你过生日,我最多微信上给你转几千块钱,打个两分钟电话就挂了。老妈,那时候我是真浑。”
老妈听着这话,眼圈发红:
“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做撒子嘛,谁怪你了?哪个当妈的会记恨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转的那钱,老娘一分都没动,全给你存在那个存折里呢,以后都留着给你以后新房买家电。”
“我知道。”
我又挪动了一下离她更近了些,隔着腾腾水汽看向她,“所以这次回来,帮着你把新店盘下来,我心里比在上海坐办公室舒坦多了。每天一睁眼能见着你,收了摊能吃上一碗你煮的蒜苗回锅肉,晚上了还能给你揉揉后颈和肩膀……妈,我觉得这趟回来,跟你的关系比念大学那几年亲近得太多了。”
老妈撅起嘴角,抬手往我头上撩了一把水,水花溅在我脸上:
“瓜娃子,转了性子了,嘴巴甜得很。老娘拉扯你二十多年,总算听到你吐出两句体贴的人话了。只要你把那些窝囊心思全收了,往后把新馆子支棱起来,老娘多起早贪黑干几年,也算没白遭那些罪。”
“新店肯定能发财,往后咱们不用遭罪了。”
我笑着抹掉脸上的水。
又是一阵夜风从竹林梢头掠过去,吹散了露台上聚集的大片水雾。
老妈看着我的肩膀,眼深处那压了许久的心事,终究还是忍不住再次翻了上来。
她搭在池边的手指敲了敲,装作漫不经心地清了清嗓子:
“么儿。”
“嗯?咋了妈?”
我靠回池壁。
老妈又往水底下沉了沉,只露出一截下巴和白净的脖颈,一双凤眼隔着水波在我脸上扫了几个来回,语气难得温柔:
“你刚才提起林夏……老娘顺口问你一句哈。你们两个在上海那个小单间里面……住了有一年吧?”
“差不多。”
老妈耳朵根有些红,继续问道:
“那你们两个年轻人……关起门来,平时关系……正不正经嘛?算不算正正经经的男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