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啥子早操嘛,那些老头老太慢吞吞的。”
老妈走到收银台里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保温桶扭开盖子,“我炖了点苦瓜排骨汤,苦瓜败火,大热天的你天天守在店里容易上火。后厨那几个工人分一碗,给你留了大半桶,等会儿记得喝。”
“晓得了。”
我应了一声。
老妈靠在椅上,习惯性地往后厨望了两眼。
看着忙碌有序的工人,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既有闲下来的不适应,又有省心的舒坦:“么儿,你这精细化称重硬是管用。以前在老街,我天天拿手去掂,多抓一把葱花少倒半勺酱油都要跟自己较劲,生怕坏了招牌。现在倒好,小刘她们拿个小秤一称,蒸出来的包子个个油水足,老街那些老主顾找过来吃了好几回,都讲味道一点都没变。”
“这叫现代餐饮管理。”
我笑了一下,递了杯温水给她,“手艺是底子,流程做规范了,才能脱开手。你干了十几年,现在腰椎颈椎都落了病,正好趁现在好好休养。”
“老娘天生是个劳碌命,冷不丁闲下来,骨头里都发痒。”
老妈抿了口水,眼神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小声问我,“今天流水看着怎么样?”
“早市快五千,加上中午的自选快餐和晚市的砂锅,一天稳在一万一到一万二上下。扣掉房租人工成本,一个月净落十四五万块钱没得问题。”
老妈听见这个数,眼角浮起笑纹。
十四五万一个月。这数字搁在宣汉,何止是大钱简直像是在印钱。
以前在老街的铺子,天不亮摸黑爬起来发面,指缝堵满面浆,手背冻得裂口,碰上大单生意好的日子,一天净利才六七百块钱,一个月累死累活抠出来一万五六。
守了这么多年寡,平时连件衣服都舍不得买,才攒下二十多万的老本。
如今做了甩手掌柜,一个月十四五万,比过去在老店翻了将近十倍。
现在干一个月,顶过去在老街烟熏火燎熬上一整年,过去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在这儿两个月就能挣回来。
县机关里坐办公室的科长局长,一年到头工资加奖金才三四万块钱。
十四五万现金放在桌上,在新城区两个月就能买下一套房。
当初把老本砸进这间铺子的时候,老妈开始还愁得睡不着觉,天天念叨亏了就要回青石坎刨土。
如今欠陈工头的尾款早就还清,存折上的存款打着滚往上涨,她坐在椅上心里热腾腾的直发烫。
而自从那次在青城山后山,那场老妈生日之夜过后,母子之间曾经剑拔弩张的试探尴尬,好似真的随风飘散了。
那一夜惊心动魄的纠葛,谁也没有再在清醒时提过一个字。
老妈不再怀疑我的性取向。望平街的怪异搭讪,林哲的浑话,都被她当成了过去式的笑话。
她确信自己的儿子是个血气方刚只喜欢女人的男人,只是在上海受了伤罢了。
再说我现在的心思全放在了挣钱的路上。
疑心一去,闲暇一多,老妈的生活便被两件事填得满当:打麻将和催我相亲。
“对了,么儿。”
老妈放下水杯,身子凑了凑,语气里露出熟稔的八卦意味,“刚才我在老街巷口碰到你刘阿姨了。她今天约了城南茶楼的雀局,下午喊我过去凑个角。她还特意跟我提了件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笔顿了顿:“刘阿姨又想推哪个姑娘?”
“你看你,一听到相亲就这副死人脸!”
老妈横了我一眼,语气虽然数落,却不见以前的火气,“这回可不是一般人!人家是县财政局预算科的正编公务员,今年二十三岁,刚考上去两年。姑娘老汉是教育局退下来的老科长,妈在实验小学当高级教师。你刘阿姨讲,姑娘看了你的照片,晓得你在迎宾大道开了这么大个中式快餐店,自己又是正经本科毕业,人长得高大,姑娘那边松了口,讲周末可以出来喝杯茶见一面!”
我有些头痛,揉了揉鼻梁:“妈,新店开起来才两个多月,每天一睁眼就是十来号工人的事情,采购食品卫生税务全压在我头上。我现在哪有闲心去跟体制内的大小姐聊诗词歌赋?”
“扯谎!”
老妈拍了下柜台,眉毛挑了起来,“以前在老街店小,你讲没钱买房配不上人家。现在店里一个月进账十几万,房子车子随时能买,你又拿工作当挡箭牌!王想,老娘跟你讲正经的,你今年二十四了,县里像你这个岁数的年轻人,好多娃娃都能打酱油了!人家公务员姑娘家世好工作体面,哪点配不上你?这周六下午,你穿好点,必须去!”
我看着老妈急切的眼神,只得叹口气:“到时候看时间吧,要是周六配送的肉料没出岔子,我去坐半个小时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
老妈满意地直起身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你刘阿姨现在天天在茶楼跟那些老姐妹吹嘘她儿子陈翔,讲陈翔在成都跟人合伙开了公司,一个月拿多少分红。老娘听着就烦!她儿子那点花架子哪能跟你比?这周六你跟那财政局的姑娘见完面,要是能定下来,年底咱们就去新城区挑一套一百四十平米的大平层,全款买下!老娘倒要看看,到了年底吃年夜饭,对门那个刘大喇叭拿啥子在我面前显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