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难以想象,平日里君临天下、动辄祭出五色神光扫灭群雄的孔雀明王,私底下撒起娇来竟能无耻到这般地步。
殷芸绮被她缠得无可奈何,只觉得浑身力气都使不出来,伸手抵住孔素娥的肩头,苦笑道:“明王殿下,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只要不违背原则,直管明说便是。莫要再用这般调子折磨本宫了,本宫受不住这个。”
天不怕地不怕的北海龙君,面对这等无赖手段,竟显出几分走投无路的惶惑。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孔素娥将下巴搁在殷芸绮肩头,狡黠地眨了眨眼,“孤就是打心底里高兴。而且孤琢磨着,这叫徒弟的媳妇做姐姐,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寻思来寻思去,倒像是公婆反过来唤儿媳妇做大姐一般,当真有些说不出的刺激。”
这番离经叛道的虎狼之词一出,水榭内外的空气骤然凝固。
鞠景在旁听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若是再在水榭多呆片刻,指不定还要被这对宿敌扯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题来。
他当机立断,脚下运起凌波微步般的精妙身法,顺着游廊一溜烟闪到了西侧的花树下。
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慕绘仙身着一袭绛红交领襦裙,正端坐在竹椅上引线穿针。
石桌上已经摆放好了一只缝制完成的小鞋,缎面厚实柔软,鞋头处用金丝银线细细密密地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五彩斑斓大老虎,额前一个“王”字端正活泼,憨态可掬。
鞠景走上前去,俯身拾起那只小鞋,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由衷赞叹道:“绣得当真精细,这小老虎活灵活现的,比外头仙坊里那些巧匠手艺还要强上三分。”
慕绘仙听到声响,停下手中针线,抬起一张白里透红的温婉面容。
她眼角含春,柔柔地望着鞠景,嘴角噙着一抹温顺笑意:“夫君谬赞了。很多年以前给临儿缝制过几双,后来长年不动针线,手艺早已生疏得紧。只要夫君不嫌粗陋,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你若是这般也算生疏,那坊间的绣娘干脆都去投河算了。”鞠景坐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屈指轻抚着缎面上的针脚,“再熟练下去,难不成你还能在鞋面上绣出一头活生生的通灵白虎来?”
慕绘仙听出男人话语中的疼惜与偏爱,心中一甜,放下银针,顺势握住鞠景搭在石桌上的手掌。
她那双水润的眼眸中流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轻启朱唇,幽幽叹道:“那便要看夫君往后肯不肯多给妾身一些试手的机会了。妾身心里,可是一直盼着能亲手再给夫君生个大胖小子,好叫这门手艺长长久久地传下去呢。”
言罢,她微微仰起头,轻轻咬断了口中牵扯的丝线。
衣领微松,露出一片欺霜赛雪的细腻,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成熟妇人风韵,勾得人心头猛跳。
“当真是个狐媚子!”
一道清冷中带着酸意的评价突兀响起。
弱水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抱臂倚在柳树干上,挑着细长的眉梢打量着慕绘仙。
在大自在天魔眼中,慕绘仙这套以退为进的驭夫手段,简直比天魔最高深的惑心大法还要难缠百倍。
慕绘仙被当面戳穿,却也不恼,只是露出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模样,侧身对着弱水敛衽一礼:“弱水姐姐,妾身往上查考了东家与慕家整整十代祖谱,皆是根正苗红的人族血脉,绝无半点九尾灵狐的传承。求求姐姐行行好,莫要再这般编排妾身了。”
“少来这套,本座这是在夸你呢。”鞠景反手将慕绘仙软若无骨的柔荑包在掌心,抬头对着弱水笑道,“就算绘仙是狐狸精又何妨?咱们鞠家后宅诺大的门庭,正缺这么一位知冷知热、贤良淑德的狐仙娘子操持家务呢。”
慕绘仙听得满心欢喜,身子软软地倚在鞠景臂弯上,低声娇笑道:“能做夫君一个人的狐媚子,妾身甘之如饴。只是夫君方才瞧着弱水姐姐发笑,可是妾身有什么地方说岔了不成?”
“你没说错,是为夫自个儿想岔了。”鞠景伸手在慕绘仙那张熟透了的面颊上轻轻掐了一把,促狭地望向神色不善的弱水,“为夫忽然省悟过来,咱们这位弱水娘娘为何平素里总爱咬着你不放。她本尊化形偏偏选了一只大白兔,这兔子见了狐狸,可不就是骨子里的天敌克星么?她那是心虚害怕,这才见天儿叫嚷着狐狸精防身呢!”
此言一出,四周伺候的几名凤栖宫婢女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弱水气得跺了跺脚,身形一晃化作人形,几步冲上前去,推搡着鞠景的胸膛将他往外赶:“去去去!少在这胡吣!本座乃是威震寰宇的大自在天魔,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算哪门子的大白兔!你若是真这般喜欢狐狸精,回头本座用天魔幻化之法给你捏出十个八个来,看你受不受得住!快去陪萧姐姐照看孩子去,莫在这碍手碍脚!”
她一边娇斥着,一边硬是将鞠景推出了柳树荫,自个儿反倒一屁股坐在了慕绘仙对面,气鼓鼓地抓起桌上的针线箩筐,学着慕绘仙方才的架势,有模有样地研究起那绣花针来。
鞠景知晓这天魔性子傲娇古怪,失笑摇头,整了整被揉乱的衣袍,迈步朝着东首的紫藤萝花架下走去。
花架垂落下一串串淡紫色的灵花,幽香扑鼻。萧帘容正坐在白玉椅上,双手抱着沉睡初醒的鞠芯蕊,轻轻摇晃着。
“蕊儿,瞧瞧是谁来了?想爹爹没有?”
鞠景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俯下身子,温和地张开双臂。
“爹……爹爹……抱……”
小家伙一见到鞠景的面容,原本带着几分起床气的双眸顿时亮堂起来,肉乎乎的胳膊在锦缎襁褓中使劲扑腾,奶声奶气地喊着,整个人直往鞠景怀里钻。
鞠景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接过来,托在臂弯里。
小家伙立刻伸出温热柔软的双手环住父亲的脖子,粉嫩的脸蛋在鞠景下巴的胡茬上蹭来蹭去,发出咯咯的欢快笑声。
萧帘容坐在一旁,冷眼瞧着这父女情深的画面,端庄清丽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无奈,言语间却带着几分酸意:“这几日夜里睡不踏实,梦里都在喊着找爹爹。方才一睁眼瞧见你走过来,魂儿都被你勾走了。真是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浑然忘了平日里是谁通宵达旦地喂药换洗。”
鞠芯蕊仿佛听懂了母亲的责备,身子猛地一缩,将小脑袋深深埋进鞠景的颈窝里,小嘴瘪了瘪,软糯地告状道:“娘亲……凶……怕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