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锋利的纸边在苏正的脸上刮出一道血痕,可苏正此时却连疼都顾不上了。
他疯了一般抓起那些信件,当看到上面真真切切属于定安侯府的私印,以及苏锦铭那熟悉至极的字迹,和字里行间那露骨的卖国求荣之语时,苏正的一双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裂出来。
通敌叛国。勾结九皇子。私运精铁泄露城防图。
这每一个罪名拿出来,都是要诛九族掘祖坟的滔天大罪!
苏正此时才明白过来。
这个精心栽培了二十年的苏锦铭,是一个将他们整个定安侯府将他苏正的九族亲人,全部亲手推上断头台的催命恶鬼!
他哪里是在养儿子,他分明是在自己的枕边,精心圈养了一头会把整个家族撕咬得连骨头都不剩的白眼狼!
极度的震惊在这一瞬间转化为扭曲的愤怒与滔天的恨意。
什么二十年的养育之情,什么舐犊之爱,在满门抄斩,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的绝望恐惧面前,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原始最深刻的厌恶与大祸临头的疯狂。
苏正看着怀里还死死抱着自己大腿企图寻求庇护的苏锦铭,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与反胃。
他平日里有多疼爱这个儿子,此时就有多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滚开!你这个畜生!”
苏正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整张脸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完全扭曲变形。
他猛地抬起脚,额角上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近乎疯狂的力道,狠狠一脚死死地踹在了苏锦铭的胸口上。
“啪”的一声闷响,苏锦铭被踹得惨叫一声,整个人离地飞出了半米远,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停下来。
他捂着剧痛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不可置信地看着昔日对他百依百顺的父亲。
“父亲……你踹我?你竟然踹我……”
“别叫本侯父亲!本侯没有你这逆子!没有你这种通敌叛国的畜生!”苏正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般冲过去,对着地上的苏锦铭又是狠狠几脚,一边踹一边嚎啕大哭,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崩溃的哭腔“你还本侯的侯府!你还本侯的百年基业!本侯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竟然被你这毒妇和逆子害到如此地步!你们要害死本侯啊!呜呜呜……”
整个大堂内一时间回荡着苏正绝望的哭喊声和苏锦铭痛苦的求饶声,血腥味与风雪的寒气混杂在一起,凄凉得如同人间地狱。
而此时,一直死死躲在大堂最阴暗的角落里,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到极致的苏浅浅,目睹了这一场将整个定安侯府掀翻踩碎的惊天巨变,早就吓得丢了魂。
在今夜之前,她还是备受娇宠的侯府二小姐,是京城名媛中人人艳羡的存在。
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心里甚至还做着有朝一日能嫁入皇室成为人人艳羡的王妃乃至皇后的美梦。
可就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里,她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的母亲,那个往日里高贵端庄,教导她温良恭俭让的母亲,变成了一个满手血腥鸩杀发妻的杀人犯,此时像个疯子一样被绑在地上。
她最崇拜最依赖的长兄,那个往日里会给她买京城最新款珠钗承载着侯府未来希望的哥哥,转眼间变成了叛徒。
而现在,随着摄政王慕容辰那番冰冷无情的话语落下,这个哥哥更是变成了一个通敌叛国的重刑犯!
通敌叛国意味着什么?
苏浅浅饱读诗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梁的律法。
那不仅仅是苏锦铭一个人要死,他们整个侯府所有流着苏家血脉的人,全都要死!
而她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女儿,最好的下场也是被籍没入官,抄没家产,然后被剥光了衣裳,像牲口一样打上烙印,发配到教坊司,成为人人可夫的官妓。
或者被流放三千里,死在充军的路上,被野狗分尸!
“不……这不可能……我是侯府的二小姐!我是清白的!我什么都没做……我不要去教坊司……我不要死……”
看着昔日威严无比的父亲此时像个疯子一样在血水里对哥哥拳打脚踢,看着一旁沈清玉那冷若冰霜仿佛在看一群蝼蚁的眼神,再看看主位上慕容辰那一身散发着实质杀气的玄色身影,苏浅浅内心的恐惧在这一刻越过了临界点。
她脑子里绷着的那根理智的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长久以来积压的骄傲,对未来的憧憬,对死亡和屈辱的极度恐惧,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毁灭性的疯狂,让她整个人破防。
“啊——!疯了!你们都疯了!”
苏浅浅猛地尖叫出声,那声音凄厉尖锐,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她整个人如同疯魔了一般,一边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精心梳理的发髻,将那些昂贵的金钗玉簪狠狠地扯下来扔在地上,一边提起那条沾满了泥泞和血水的华丽裙摆。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布满了惊恐的红丝,嘴里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着,竟然疯了一般转过身,迈开大步,拼了命地想要朝着后堂那扇能够通往外界的死寂侧门逃窜而去。
她要逃!逃离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逃离这个已经注定要覆灭的定安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