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鱼肚白已经烧成了淡金色。
淡金色的晨光从山洞口的隐匿阵缝隙里渗进来,渗进来之后落在洞壁上,落在软毯上,落在三个沉睡或假寐的身影上,照出某种极度慵懒的静谧,静谧着,静谧到山洞里每一声呼吸都变得清晰可辨。
魅影睡着了。
趴在软毯边缘,红色长发凌乱地铺散在脸侧,侧脸贴着软毯,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声是均匀的,均匀到某种在彻底疲倦之后才有的深沉,深沉着,沉进某个没有梦境的安稳里去了。
红莲靠在洞壁边,橙红色眼眸闭着,但眉头轻轻皱着,皱的幅度不大,是某种在浅眠状态中特有的皱,皱着,就算在睡着的时候也保持着某种警惕,警惕是红莲在修真界打滚了几百年养出来的本能,本能藏在骨子里,睡着了也没法完全放下。
云逸盘腿坐在洞口附近,背对着洞口,正在运功调息。
一夜的三女共侍消耗了大量的纯阳灵力,消耗了多少,太古纯阳体在双修中补充了多少,补充进来的阴元又有多少被转化成修为,云逸在调息的过程里一一核算,核算完了,丹田里的金丹在纯阳灵力的滋养下又凝实了三分,三分看起来不多,但对金丹后期来说,每一分的凝实都是实实在在的积累。
调息在日出前完成。
完成之后云逸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丝浮躁的灵力压进丹田里,压好了,然后往苏清月方向看。
苏清月躺在软毯上,银白色长发凌乱地铺散在身侧,冰蓝色眼眸闭着,胸口一起一伏,起伏的节奏是慢的,是某种在浅眠状态中特有的慢,慢着,慢到云逸觉得她在睡着。
然后苏清月的眉头动了一下。
动的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云逸一直在看,几乎不会被察觉,但云逸看到了,看到了那个极细微的眉头颤动,颤动了两息,然后苏清月的冰蓝色眼眸开始颤,眼睑在轻轻震颤,震颤着,像某种在深处努力挣扎的意识,挣扎着,挣扎了五息,然后眼眸缓缓睁开。
睁开的过程是慢的。
慢到云逸能清晰地看见那一层一层往上剥落的涣散,剥落着,剥落出某种不一样的东西,不一样的颜色,不一样的光,光在冰蓝色眼眸深处慢慢燃烧,燃烧着,把堕落的空洞往外推,推着,推出来一点,推出来一点,再推出来一点。
云逸盯着苏清月的眼眸,呼吸慢慢屏住。
这样的清醒信号他见过,见过几次,但每一次的持续时间都不长,不长的程度是大约十息到三十息,三十息之后魔功就会回涌,回涌着,把清醒淹没,淹没进堕落的本能里,本能重新占据眼眸,占据声音,占据动作。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苏清月的眼眸睁开之后,清明没有立刻被淹没,清明在眼眸里慢慢站稳,站稳了,一息,两息,三息,十息,二十息——
还在。
云逸起身,走过去,蹲到苏清月面前,压低声音,”师尊?”
苏清月听到这个称呼,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剧烈地颤了一下,颤的成分是某种接近于疼痛的颤,疼痛着,疼了两息,然后苏清月的嘴唇动了,动的幅度极小,”……逸儿……”
声音是嘶哑的。
嘶哑里带着某种和昨夜完全不同的成分——昨夜的嘶哑里是媚,是渴求,是堕落本能的赤裸展示;此刻的嘶哑里是疲倦,是某种在极度消耗之后才有的疲倦,疲倦里带着某种接近于清醒的清,清醒的清。
云逸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加快之后压制下来,压制好,然后往苏清月方向看,”师尊,你认得出我吗?”
苏清月听到这句话,冰蓝色眼眸里有某种东西轻轻动了,动了两息,”……认得出……”停顿,”……你是逸儿……”
云逸深吸一口气。
深吸完了,伸出手,把苏清月扶起来,扶着,让苏清月坐起来,坐好了,然后站起来,把苏清月搀着,”来,外面去坐一会儿,透透气。”
苏清月没有拒绝,任由云逸搀着,往洞口方向走,走出洞口,洞口外是山林的早晨,早晨的山林是安静的,安静到只有晨风拂动树梢的声音,树梢的声音是轻的,轻到某种让人心都跟着沉静下来的轻。
洞口外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不大,但够一个人坐,云逸把苏清月引到石头旁边,让苏清月坐下去,坐好了,然后云逸站在苏清月旁边,往苏清月方向看。
晨风从山林里吹过来,吹过来之后把苏清月凌乱的银白色长发吹起来,吹起来的长发在晨光里飘动,飘动着,飘出某种极度悠远的画面,画面里的苏清月坐在石头上,冰蓝色眼眸里有三分清明,三分清明在晨光里像是某种正在慢慢融化的冰,融化着,融出某种接近于真实的温度。
云逸盯着这幅画面,心里有某种东西慢慢收紧,收紧着,收紧出某种接近于酸的感觉,酸的成分是某种复杂的混合——有敬仰,有心疼,有隐藏在深处不敢轻易拿出来看的情感,情感混合着,混合在一起,在心口积成某种说不清楚的重量。
他在等。
等苏清月开口,或者等清醒窗口自己关闭。
苏清月坐在石头上,冰蓝色眼眸往前看,看着山林,看着晨光,看着从树梢漏下来的金色光斑在地面上跳动,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云逸以为苏清月只是在享受这段清醒,没有别的了。
然后苏清月的嘴唇动了。
动的幅度是细微的,细微到像是某种在说出一件极艰难的事情之前的准备,准备着,准备了很久,很久,久到晨风又吹过来一阵,吹起苏清月的长发,长发在风里飘了两息,落下,落回肩头。
“逸儿,”苏清月开口,声音是低的,低到某种接近于气音的低,但听得见,”本座……有话要说。”
云逸往苏清月方向看,”师尊请说。”
苏清月的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在轻轻颤,颤着,颤了两息,然后嘴唇再次动,”本座不知道……清醒的时间还有多久……”停顿,停了很长,”所以要先说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