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不是魔都,这里不是通云的主场。”顾晚月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眼眸里泛起一层深沉的忧色,“你在总行每走一步,背后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李栋梁背后是北派的几家老资管,他们在这个位置上盘踞了十几年,你横空插进来,动的是他们的存量蛋糕。古天,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想洗刷五年前古家的旧账……但水太深了,有时候慢一点,不是坏事。”
“慢一点?”古天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阴鸷的戾气,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晚月,我父亲在海外音讯全无整整五年。五年前那一夜,古家所有的资产在一夜之间被查封、冻结、瓜分……我母亲在思南公馆扛了五年,通云看着风光无限,但在帝都那些真正掌权的顶级世家眼里,商人算什么?不过是一群养肥了待宰的肉羊。如果我不快,如果在总行我拿不到绝对的话语权,我们拿什么自保?”
手腕处传来的骨骼压迫感让顾晚月睫毛微颤,但她没有呼痛,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古天眼底那股近乎病态的执拗与狂傲。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另一只手覆在古天的手背上,用指腹轻柔地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一点点化开他肌肉里的僵硬与暴戾。
“我没有让你退缩。”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却有一种沉静如磐石的力量,“只要你走在规矩里,走在法理允许的光明处,多难的案子我都陪你审,再深的雷我都替你排。下周大额部的信贷底稿,我会亲自带人封箱入库,绝不让任何人抓到程序把柄。”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里面盛满了近乎神圣的信赖:“古天,别把自己逼得太急。晚上林世宇的局,少喝点酒。”
古天看着她,心头那股被名利场撩拨得燥热不安的火苗,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他松开手,顺势揽住顾晚月单薄的肩膀,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清冷的草木香。
这是他在这个充斥着背叛与血腥的帝都名利场里,唯一能确认未曾被污浊侵染的净土。
但他没有看到,当他将顾晚月紧紧拥入怀中时,顾晚月目光穿过幽暗的消防通道,落在那扇厚重冰冷的防火门上,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无法言说的迷茫与警觉。
……
入夜,长安街的喧嚣渐渐退去,化作一条在夜色中奔流不息的猩红与炽白光轨。
国贸三期顶层,私人会所“听涛阁”。
这处隐匿在帝都云端的四合院式空中别苑,从来不对寻常富豪开放。
两扇厚重的紫檀木大门后,没有金碧辉煌的俗丽雕饰,铺地的是整块哑光青石板,廊下悬着几盏光线极其幽微的羊皮纸灯笼。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古巴高希霸雪茄燃烧后特有的白胡椒与雪松木香气,混合着法国干邑白兰地在橡木桶中沉淀数十年的醇厚暖甜,将整个空间烘托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与森严。
推开最深处“枕云斋”的包厢雕花门,迎面便是一整面足有二十米宽的无缝落地巨幕玻璃。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帝都的繁华与权柄,都不过是脚底下一方微缩的棋盘。
“哟,我们的大功臣到了。”
一声温润随和、带着几分熟稔笑意的嗓音从紫檀罗汉榻上传来。
林世宇站起身,信步迎了上来。
他穿了一件极其低调的深灰色羊绒针织衫,内搭浅蓝细条纹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随意地敞开一颗。
西裤笔挺,脚下踩着一双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鹿皮软底鞋。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出身极好、教养极高的高校学者,温文尔雅,斯文至极。
唯有当他抬手时,左腕衬衫袖口处露出的那一枚极其隐蔽的暗纹家族徽标——三头回环缠绕的金线苍鹰,在昏暗的壁灯下无声地昭示着这个男人背后通天的红色血脉与顶级门阀特权。
他手里端着一只郁金香型的矮脚水晶杯,杯中浅浅晃动着半寸琥珀色的低度干邑,酒液挂在杯壁上,拉出一道道厚重缓慢的酒泪。
“世宇哥。”古天脸上的冷硬在这一瞬间彻底消融,露出了极少见的真诚微笑。
在古天颠沛流离的青年时代,在古家当年大厦将倾、昔日故交纷纷避之不及的绝境里,林家是极少数没有落井下石的大族,而年长他四岁的林世宇,更是在他赴美求学与回国入职总行的关键节点上,数次以兄长之姿暗中斡旋。
在古天心底,林世宇是他重返帝都后唯一可以交托后背的挚友与引路人。
“坐,快坐。”林世宇伸手,极为亲昵地在古天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随即拉着他在正中央的黄花梨主客椅上坐下,“今晚没有外人,几位发改和银保监的老朋友刚走,我特意留了这个清静时候,给你这只重回帝都的金凤凰接风洗尘。”
桌上没有摆寻常宴席的大鱼大肉,唯有几道极其精细的官府谭家菜,用温润的秘色瓷小碟盛着,侍应生皆是着素色旗袍、受过严苛训练的哑女,布完茶点便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下,将沉重的双扇木门彻底闭死。
林世宇亲自拿起水晶醒酒器,为古天倒了小半杯干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