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陶佳穿好工装下楼,出门前在楼道里跟我对了一遍她要说的三句话——这回是去找组长。
中午一点多她回来,站在楼道里和我报。
“进去十分钟。”她说,“我按那三句说的,一句没多。”
“他怎么说?”
“他说证他看过了,是真的。”她说,“他说实操考出来再来一趟,不用他签,组长认这个数。他还说技术组下个月有人走,空出来的位子不见得给我。”
“他说不见得给你?”
“他说要我自己再来要一次。”她说,“我答应了。”
她把手里的文件袋换了只手。
“我不怕要。”她说,“我怕没东西给别人看。”
那天晚上她把那本《电工基础》抱回去,翻开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把第五章到第七章的角全折了一遍。她走的时候说明天不看手机,背书。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手机响了一下,是程雨。
“哥。”
“我今天有空。”
“他在外面跑,晚上才回。”
那天是礼拜三,天好,风也不硬。
我把车停在我们小区外面那条街的树底下,她十分钟后走过来——今天没拎菜,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身上是一件米色的针织衫,鞋是平底的,头发散着。
她拉开门坐上来,先在座位上坐直,看了一眼后视镜。
“我今天时间不紧啦!”她说。
“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说我回趟我妈那儿。”她说。
她说完这句把布袋放在腿上抱了抱。这句谎是新的——以前她能说出口的只有“菜市场排队”这种话。
“去哪儿?”我问她。
“你带我去个能散步的地方。”她说,“我不想待在车里。”
我笑了一下,想起了上次的“车震”。
她脸一红,也一眼看出我在笑什么。
我往北边开,过两个路口上了河堤那条路,去了城北那个公园。
公园很大,顺着河走,一边是老柳树,一边是栅栏。
铺的是那种拼起来的砖,走上去一脚一脚地响;河边有石头栏杆,栏杆底下是水,水面上飘着几片叶子,风一过就一层一层地推过去。
她走在我旁边,刚开始没说话,走了两三分钟才开口。
“这地方我没来过。”她说。
“我也是。”
她笑了一声,笑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今天能笑。
公园里人不多。
左边有个亭子,两个老头在下棋;再往前一段,几个阿姨在跳舞,音箱里放着很老的歌;河边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钓鱼,桶里没水。
她走一段停一段,看见什么就问一句:“那是什么树?”,“那个是不是柿子?”
我一样一样答她,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她也不挑。
走到河边一个长椅旁边,她说坐会儿。我们并排坐着,她把布袋放在两个人中间,两只手扣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