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婶望向我手指的方向,眼光扫到了床沿那头,地上那滩东西还在。
白糊糊的,稠稠的,被鞋底拖成了一道长长的印子,干了一半,边缘已经开始凝固了。
在外面透进来的光底下亮晶晶的,格外扎眼。
“你小黑哥刚刚一直在那边站着?”她盯着那道印子,嘴抿得死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从地上那滩东西上挪开,语气里满是嫌恶,“这个黑子。”
我看到婶婶暗自叹了口气,眉眼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她才把我的手拉过去,攥在她手心里,语重心长地对我叮嘱起来:“航吖,你可不能学你小黑哥,要是以后还想了,就偷偷来找婶婶,可不要……”
“不告诉别人,我知道的!”我马上接过婶婶的话茬,反握住她的手腕,“我不会学小黑哥欺负你的,我要好好孝敬婶婶。”
婶婶低头看着我握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隔了一会儿才把我的手拿起来,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行,婶婶记住了。”
她走下床,从梳妆台上又抽了几张纸巾盖在了那滩印子上,像是还不想碰它,但也容不得它再晾在那里。
“这地板回头得好好擦,还有床单。”婶婶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了一半,外头的阳光涌进来,屋子瞬间亮堂了。
她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松快起来。
“穿衣服,下楼。婶婶下面给你吃。”
……
我向来是有些磨蹭的,待我下楼的时候,就已经看到小黑哥坐在餐桌前埋头吃着面条了。
他眼眶周围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一样。
婶婶看到我下来,一把就把我抱到了身边坐着,面前整整齐齐搁着一碗面条,上头还浮着两个荷包蛋。
“婶婶,你也吃一个。”我瞅见她的碗里只有面,汤清亮亮的,连片菜叶子都没搁,便从自己碗里夹了一个蛋分过去。
“还是航娃子知道心疼人。”婶婶拿筷子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又搁回碗里。
我得意的扬了扬脑袋,专心对付起眼前的面条,一早上做了那么多事情,肚子早就已经咕咕叫过了。
饭桌上谁也不说话,只有我一个人嗦面条的声音,小黑哥和婶婶已经吃完了,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看我,我被他们盯得有些不自在,嘴里的面条还没嚼烂就往肚里咽。
“慢点吃,小心噎着了。”婶婶伸出手在我后背上轻轻顺了顺,我抬头正看见小黑哥一只手放在桌上撑着自己下巴在看我,我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赶紧把碗里剩下的面条一股脑全塞进嘴里。
婶婶看我吃完了,站起来把三副碗筷叠在一起,端着去了灶房。
她走的时候围裙带子在腰后面晃了两晃,小黑哥的眼光跟着她后背一直跟到走廊拐角,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块空荡荡的桌面上。
“李航。”
他叫了我的全名。
我不喜欢有谁叫我全名,因为从小到大,我妈每次叫我李航都是要教训我了。
我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面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哥想通了。”他把撑在下巴上的那只手放下来,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手指头互相绞着,“大概下午就提前结束休假回公司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个笑。那笑搁在他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对,嘴角往上扯着,眼睛却没跟着笑,看着极其的勉强。
“你婶婶还不知道。不过我想我走了她反而会高兴。”
“你昨天才回来的。不是能休好长时间吗,咋今天就要走。”
他低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头:“嗯。船上临时有活。”
我不太信,但我也不想追问。我正要把碗里最后一点面汤喝干净,他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比刚才还低,像是有谁会听见一样。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可得多陪陪我妈,你婶婶最怕一个人了。”
他的笑容僵不住了,整个脸都垮了下来,他拿手在鼻梁上摸了一把,又往裤子上蹭了蹭。
“哥下面说的你就当个故事听,我知道你现在也听不懂,就是没地方说了,想找个人听。”
我极轻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把碗搁在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
“我做错了事。”他把第一口烟闷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喷出来。
烟雾慢慢散开,把他的脸罩得都有些模糊,“是我强迫了我妈,用着拙劣的演技骗过了她,还一直以为她是心甘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