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岑桓撤去道韵结界,玉令微光内敛,重回温润蛰伏之态。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潇,见她鬓边发丝微乱,额角覆着一层细密薄汗,面色带着些许灵力耗损后的苍白,心底掠过一抹温和怜惜,伸手为她捋了捋青丝。
“暂且原地休整。”他轻声道。
二人寻了一块相对干净的枯石并肩落座,远离方才厮杀的战场,短暂卸去一身紧绷戒备。
深夜荒原更显寒凉,雾色沉郁如墨,四下无人,天地寂静。
褪去厮杀的紧绷,心绪慢慢沉淀。此处无宗门礼法束缚、无旁人目光窥探,是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深宵安静。
沉寂片刻,陆岑桓侧过身,微微靠近半寸。
肩臂相距咫尺,暖意悄然相递,冲淡了深夜荒原浸骨的寒凉。他看着她安静垂眸的模样,心底轻叹。
十年相伴,她永远这般懂事、这般自持,连心底不甘,都只敢借幻境脱口而出。
今日凌晨至今,他心底始终压着一事,不愿再对她隐瞒分毫。隐瞒是疏离,是消耗,更是对她十年深情最残忍的辜负。
“师姐,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吗?”他语声温和绵长,褪去战场上的凛冽,染着深夜独有的沉柔。
沈潇微怔,抬眸望他。
眼前少年早已褪去幼时单薄怯懦,身姿挺拔,气度沉凝,可每当忆起初见,依旧清晰如昨。
她眼底漾开浅淡温软,轻轻颔首:“自然记得。你八岁那年,师尊将你自山下带回倾剑阁。”
那年他方才八岁,孤苦伶仃,身形孱弱,初入仙门步步惶恐。
而她年方十三,长他五岁,是整个倾剑阁里,唯一陪他晨起练剑、灯下调息、懵懂引路之人。
整整十年。
从稚童到少年,从青涩少女到风华灼灼,岁岁朝夕,形影不离。旁人只道是寻常师姐弟,唯有他们深知,这份相伴早已入骨,情逾至亲。
陆岑桓目光落向茫茫深夜雾野,心底感念翻涌:“我自八岁入山,半生光景,皆系于你与师尊。师尊予我大道机缘,而你,予我烟火朝夕。”
“我修行遇阻,是你耐心拆解疑难;我心绪低落,是你默默温言宽慰;我步步独行,是你十年不离不散。”
字字真切,无半分虚饰。
沈潇听着,心口微微发热,鼻尖微涩。
那些年她默默付出、不求回响的朝夕,原来他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曾经耿耿于怀的“先来后输”,在此刻悄然松动,酸涩褪去,只剩绵长暖意。
她垂眸抿唇,长睫轻颤,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渐渐舒展。
这时,陆岑桓缓缓抬手,掌心轻柔,轻轻覆在她手背。
力道极轻,克制而温润,没有半分僭越轻浮,只是纯粹的安抚与慰藉。深夜独处,最适合剖白心底隐秘。
“师姐,我不瞒你。”他眸光澄澈坦荡,决意将今日清晨之事尽数告知,不再让她揣度不安,“今日清晨,宗主苏清晏曾单独寻我一谈。”
“她已知晓我与师尊的情意,并未苛责,反而默许成全,待此番荒原浊祸平定,便会出面为我们二人定下名分。”
这件事发生不过短短半日,自清晨听罢,便一直盘桓在他心头。白日行军、厮杀、赶路,他反反复复思虑,一刻未曾放下。
沈潇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
虽是早已了然的归宿,可亲耳听见这份今日刚落定的成全,心底依旧掠过一丝浅淡怅然。
师尊的名分、师尊的机缘,皆是今日尘埃落定,而她依旧是站在身后的人。
可下一瞬,陆岑桓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少年今日整日辗转、深夜终于剖白的纠结与郑重。
“也正因今日宗主一席话,让我整日思虑,心底生出一个无人知晓的念头。”
他微微敛眉,眸色沉了几分,心底思绪纷乱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