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般的穹顶上照下了异彩纷呈的光,水池中的雪莲半含半开,如一只又一只漂浮着的小小孤舟。
那层层叠叠的涌泉之上,六十四瓣莲花的石座间,两个衣衫半解,各自伸出一只手,捧着一本金书,那金书缓缓翻着页,已然要接近尾声。
而这相互依偎的身影也已静坐七年,两人神色漠然,无悲无喜,如神人尸坐天上,俯瞰人间阴晴风雨。
金书之中,光彩璨然。
那是一条近乎无边无际的长河,长河之中无水,尽是色彩各异的细微砂砾,那宽阔长河无限广阔,不知受什么力量牵引,川流不息地向前崩腾着。
林玄言在某一颗微小如尘的砂砾中醒来。
他一身白衣素净,身边一个湖色衣衫的紫发女子盘膝坐着,对着他嫣然一笑。
林玄言牵着她的手,洒然一笑,道:“满足了?”
夏浅斟灵犀一动,会心而笑,楚楚嫣然。
那粒渺小的砂砾破开之时,整条大河已是入海之渎,长河尽头,虚无缥缈,无数星辰高悬天幕,其间火光如流,吞吐明灭,星璇列次,犹似涡轮,星海浮尘,如斑斑锈迹,举目漆暗,深邃不可知。
那条宽广连绵,如巨龙蛰伏的长河流到此处,也显得无比渺小,如世间的花开花落般不起眼。
林玄言望着那片广袤虚空,轻声叹息:“魂归星海,终究不过人们美好的愿景,事实上大道无情,宇宙无限,天地至理客观而冷漠,我们存在世间,看似穿越了重重叠叠的囚笼枷锁,实际上也不过是与那亘古不变的规律做一个妥协罢了。”
夏浅斟浅浅一笑,道:“许多人走到大道尽头,或许都会作此观想。”
林玄言俯下身,捧起一握砂砾,七彩的沙子自指间流泻而下,落如细雪,他无奈道:“人力有限,苍天无眼,纵使经历三万年千秋,将世事炎凉翻覆千遍,最终逃过了儿女私情,七情六欲,也不过是落到了一个更大的囚牢罢了,反反复复,超脱不得。”
夏浅斟牵着他的手,如趟水过河般陪着他缓缓前行,她轻声道:“所以说美色当前不要犹豫,与其想着如何冲破牢笼,不如顺其自然,享受美人怀抱。”
林玄言点点头:“有人察万事万物如秋毫,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有人渐老渐成,从心所欲,行事不羁又在规矩之内,有人洞晓天地规律,却太上忘情,生而为人却形同草木,千万年来,无数往圣先贤立论立言,皆有大道理,只是即使所有的人类学说加起来,放到这片广袤虚空,都显得这般禁不住考量啊。”
“年轻时,我曾想过一剑破万法,开山断水,降妖镇魔,人间无敌之后仗剑飞升,周而复始,直至成就大道。”
夏浅斟明白他的心思,道:“所以这本金书的结尾,那一位要给你看这幕域外虚景,打消你出剑的念头。”
林玄言笑道:“也枉费他百般心机算计我,但事实上,一开始我便想明白了,既然生于人间,何必断情断念,我出剑无碍本心,纵是这方虚境寰宇又如何呢?”
夏浅斟婉然一笑,握紧了他的手,依偎在他的肩头,道:“总之你要去哪,我都陪着你便是了。”
林玄言将她揉在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手也探入女子衣衫,刚刚平静的河面再次奔腾不已,相拥的男女冲入那片星辰漂浮的海洋里,雪白的衣衫与湖色的裙袂纠缠振荡,不见了踪影。
翻书声哗哗响起,金光如闪电乍破,照亮四壁,又顷刻暗沈。
满池莲花尽数盛开,如水面铺云。
浮屿之外,风雪急转,云海自中心分开,如被一剑劈成两半。
林玄言缓缓睁开眼,眼眸低沈,如临崖观渊。
夏浅斟同样睁开了眼,她慵懒地伸了个腰,衣衫半开,酥乳半露,她醒来之后便靠在了林玄言衣襟敞开的胸膛上,如神女醉酒熏熏然。
“还来吗?”夏浅斟问。
林玄言毫不犹豫道:“来。”
…………
碧落宫中,裴语涵摊开了一张纸,开始研磨写字。
她首先写下了师父二字,又写下了徒弟二字。
她在师徒之间划了一条线。然后在师父的下方用小楷写着:救命之恩,传道之恩,庇护之恩。
然后笔停在了徒弟的那一行下,过了许久,她才颤颤巍巍地写下了两个字:花心。
然后她咬着嘴唇,继续在骗子两个字下面写着:滥情,好色,骗我的心,坏我道心。
写着写着,那雪白的字忽然晕开,一颗一颗的眼泪砸在宣纸上,将墨一层层晕开。
她抹了抹眼角,搁下笔,将桌上的纸揉成一团,随手一扔。然后重新摊开一张纸,继续写。
而笔尖在纸上悬停了许久,才终于落回到纸上:
语涵,你当明是非,衡利弊,知羞耻。纵然心中不舍,但也不能原谅。
写到不舍二字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那日雪原上的场景,万剑来朝,他抱起她背过人群,向着老井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