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价的是她,把价码抛回来的也是她。她本可以接着赖,喂都喂了还要啥,这句话她已经使过一回了,顺手得很。可她问了。她问出口的那半秒,自己先停了半拍。
那口亲还悬在半空。她递了个台阶过来,我没敢上,嘿嘿一笑把台阶拆了。因为我知道还不是时候。
水声还在响。我坐着没动,听着那水声,心里那点东西翻上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翻上来。
…………
晚上七点四十,年代剧准点开演。
她从卫生间洗漱完出来的时候,我正拿遥控器找台。她走过来,顺手把靠枕从沙发上捞起来,往扶手上一搁,人跟着趴下去,下巴垫在靠枕上,整套动作熟得没有一个多余的弯。手机被她屏幕朝下往茶几玻璃板上一扣,哒的一声脆响。
「今儿揉面揉得胳膊酸。」她趴着,声音从靠枕里闷出来半句。
「我给你揉揉。」
我绕到沙发后头,手探进她家居服的下摆。这套程序如今连通报都省了,棉布往上一撩,掌心严丝合缝贴上她的后腰。腰皮温温的,带着一天捂下来的潮热,皮底下的肉软,掌根落上去,她连绷紧那一下都没有了,呼吸照旧,眼睛盯着电视。
掌根从腰窝往上碾,推到腰侧,再压回来,家居服的棉布在她腰窝那儿越堆越高,堆出一道褶子,底下露出家居裤的裤腰。那条弹力松紧带勒进腰下的软肉里,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印子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地起伏。
往常掌根推到这道带子沿儿上,就是边界,往回收,往下走,都绕着它。
今晚我的拇指和食指顺着松紧带的内侧边缘,往里滑进了半寸。
指腹贴上去了。尾椎骨上沿那块皮,滚烫,细嫩,带着捂了一整天的汗意,潮潮地沾在我的指腹上。粗糙的指节把那道弹力带顶起一道微小的弧,带子不肯让,又死死勒回来,勒在我的指背上,一顶一勒之间,那半寸皮肉的热气全喂进了我手里。
她伏在靠枕里,呼吸猝然乱了一拍。手指扣紧了靠枕的缝线,指节那儿绷起来。跟着,那口气又被她强行续上,恢复了平缓,从头到尾,没出声。
没喊停。
我指尖钉在那半寸上,一动不动,不再往下走一分。她的手还扣在靠枕缝线上,慢慢松开了。
片尾曲放完,整个尾音都落了,她那声「行了」才慢吞吞地从靠枕里出来,比以往哪一回都拖得长。说完又趴了好几拍,才撑着胳膊爬起来,跪坐在沙发上捶腰。
「手劲又长了。」她嘟囔,「明儿面没了,看拿啥蒸,明儿看陈姐那儿有没有面。」
「嗯,我明儿瞅着接龙。」
她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水给你留着,快洗洗去。」
卫生间的门带上,水声一阵一阵响起来,比平常久。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慢慢把手收回来,摊在膝盖上。指尖上那股湿热的触感还在,尾椎上沿那块皮的温度还在,松紧带勒在指背上的那道劲也还在。
客厅里电视自己往下演着,没人看。
…………
十点半,客厅大灯灭了。我在次卧床上躺了半个钟头,没睡着。指尖上那点热散不干净,饭桌上那半秒的静也散不干净,两样东西摞在一块儿,没处放。
膀胱憋得慌。我爬起来,轻手轻脚去推次卧的门。
门缝刚咧开两指宽,我钉住了。
客厅里黑黢黢的,窗帘拉着,对面楼的灯光漏进来一线。沙发角那儿亮着一小团冷白的光,是手机屏的光,打在她脸上。
她歪在沙发另一头的靠垫上,一条腿曲着,手机举在脸前。大拇指在屏幕上缓缓往上划,划,又划。
停了。
拇指在某个地方停了一拍,指腹贴着屏幕,一动没动。那一拍里,屏幕的光在她脸上稳稳地亮着,她的眼睛落在上头。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划过去了。
又划了两下,屏幕按灭,黑下去。她把手机倒扣在玻璃板上,闷闷的一声,摸黑把充电线插上,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站定了半秒,才往主卧走。拖鞋声很轻,木门嗒的一声合拢。
我屏着呼吸在门后站着,一动不敢动。膀胱憋着,卫生间去不成,就这么钉在门后,等她屋里的动静彻底落净。
走廊上静了。冰箱在黑暗里嗡嗡地转。
我又数了十几个呼吸,才推开门,踮着脚穿过客厅去了卫生间。回来的时候主卧门缝里黑着,一点声都没有。
躺回床上,墙那边传来一声翻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跟着静了。
我摊着右手,指腹朝上。那块皮的热还在,饭桌上那半秒的静也还在。她的拇指停在哪儿,我看不见屏幕,说不上来,兴许就是随便哪条。
墙那边再没动静了。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听着冰箱的嗡嗡,一样一样数今天攒下来的东西。数到后来,每一样的形状都清楚了,每一样都搁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