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叮咚,叮咚。」
三零二陈姐的语音条在十二栋业主大群里一串接一串往外蹦的时候,客厅南阳台那台老落地扇还保持着昨晚偏开半块砖的角度,嗡嗡摇着头,往高低两根晾衣杆上一下一下送风。
昨晚睡前憋在小腹底下那股沉胀,睡了一宿没散利索,早起灌了两碗冰凉的绿豆汤下去,反倒转成一身没处使的精气神。我盘腿坐在茶几边的地毯上,大拇指悬在发烫的手机钢化膜上头半寸,眼皮都不敢眨。
「航航!发出来了发出来了!」妈歪在沙发那头,手里也捧着手机,嗓门亮堂堂地催我,「小白菜抢两把,手快点儿,别跟上回似的眨个眼让人包圆了!」
她那手机设的是全楼老太太都爱用的最大号粗体字,隔着半张茶几都能瞅见屏幕上黑压压一片字块。陈姐的语音条还在往下刷,点开一条,快语速带着笑砸出来:“小白菜两把十二,黄瓜三根十块,西红柿两斤十六,油菜一把八块,十一点截单,手慢无啊家人们!”
「妥了,你就瞧好吧。」我右手大拇指在屏幕上笃笃笃连戳,勾选、填房号1502、提交接龙,「咱这手速在十二栋认第二,三零二陈姐都不敢认第一。小白菜两把、黄瓜三根、西红柿两斤、油菜一把,四样四十六,抢上了,全楼第三名!妈你那老年机大字儿还没滚完屏呢吧?」
「滚你的小兔崽子,谁老年机。」妈笑骂一句,手机叮的一声弹出微信支付成功四十六元的绿钩,「妈这叫护眼。」
她趿着那双白底软胶拖鞋从沙发那头挪过来,俯下身凑到我肩膀边看我的截屏。
她这一弯腰凑近,一股雪花膏混着晨起温水洗过的香风直往我鼻子里钻。她今儿早上照旧描了细弯眉,嘴唇上点着一层豆沙色口红,身上还是昨晚那套浅米色的薄棉成套家居服。她里头照旧空着,领口第二颗纽扣松敞着,随她前倾看手机的动作往下坠开一寸,锁骨窝底下那片被暑气蒸得白腻的皮肉晃晃悠悠往下一沉。松松挽在脑后的玳瑁抓夹垂下两绺深棕色碎发,发梢带着点痒意,顺着我后颈窝轻轻扫过去。
我后脖颈子上的汗毛猛地一激灵,余光从那道坠开的浅米色领口边沿飞快刮过去,借着把手机往她眼皮子底下送的动作把视线挪开。
「行,总算见着绿叶菜了。」妈盯着屏幕点点头,直起腰盘算,「小白菜嫩,留一把晚上烧蛋花汤下汤面,黄瓜拍着吃,西红柿还能熬个汁儿……就是这菜价真够黑的,四样小菜四十六。」
我仰头看着她把手机往茶几玻璃板上一搁,脑子里把这几天攒下的账哗啦啦翻了个底朝天。
我咽了口唾沫,盘在地毯上的膝盖往前挪了半寸,迎着她垂下来的目光开口。
「妈,这菜也抢完了,把账结了吧。」
我把话说完,客厅里只剩下阳台落地扇嗡嗡的转轴声。
妈刚直起来的身子连顿都没顿一下,顺手捞起茶几角上那只空塑料洗菜篮,脚底下白底拖鞋啪嗒一转,人已经往厨房门口迈过去了。我那句讨债的话直接掉进了地毯绒毛里,她弯腰都没弯一下。
「大上午的结啥账,晌午吃啥还没着落呢。」她背对着我,拿胳膊肘推开厨房半扇推拉门,嗓门跟刚才安排小白菜时一模一样顺溜,「昨儿剩的米饭还有小半锅,晌午磕俩鸡蛋炒个蛋炒饭对付一口得了。你去阳台瞅瞅你那些衣裳干透没。」
冰箱门咔哒一声被她拉开。
我盘腿坐在原地没动,盯着她浅米色家居裤脚底下那截裹在薄肉丝里的细脚腕迈进厨房,心口窝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发紧,又发痒。
行。不接话。
我搓了搓后颈窝,从地毯上爬起来往阳台走,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全摊着,等她一页一页认。
入伏第二天的日头毒得厉害,刚过十一点,北窗对面那栋楼的南阳台上就一扇接一扇晾出了红红绿绿的夏凉被和床单。物业在业主大群里发了条@全体成员的入伏提醒,“各户注意清理阳台地漏防臭,夜间关紧北向连廊窗户防潲雨”。屋里的落地扇从早摇到晌午,吹得晾衣绳上她那几双薄丝袜一下一下打晃。
晌午娘俩就着两枚鸡蛋炒了一大盘蛋炒饭对付,冰箱蛋架上还剩十六枚蛋。妈照旧拿筷子尖把炒得最金黄大块的鸡蛋全拨进我碗里,谁也没提上午结账那茬。我闷头扒完饭,心里那本账一页也没合上。
午后妈回主卧睡午觉去了。我关着半扇门在次卧电脑前拉CAD管线图,右手手心全是黏汗,把鼠标垫蹭得发潮。整栋楼静得只听见各家空调外机沉闷的嗡鸣和客厅风扇的咔哒声,对面楼阳台上晒被子的女人拿衣拍打被子的啪啪声隔着楼间距飘过来,一声一声,慢得催眠。
熬到下午四点多,轻体墙那边突然传来主卧床板下沉又弹起的吱呀响,跟着是白底拖鞋啪嗒啪嗒踩过走廊,往厨房餐桌方向去的动静。
我心口猛地一紧,把鼠标往桌上一搁,撑着膝盖从电脑椅上站了起来。
讨账这事儿,得当面讨。
妈背对着客厅站在餐桌靠厨房那一侧,手边搁着那只粗陶蒜钵,正低头哗啦啦剥着紫皮独头蒜预备晚饭。刚睡醒午觉,她脑后的玳瑁抓夹松了一半,几绺深棕色的卷发散下来,贴在蒸出薄汗的后颈上。身上那套浅米色薄棉家居服后腰被凉席压出两道横褶,她重心偏在左腿上站着,右胯自然往外送出一道熟透的浑圆弧线,往下是裹在薄肉色蝉翼丝袜里的笔直小腿。
我放轻脚步从背后贴上去,两只胳膊猛地往前一抄,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往她温热潮软的右肩窝里一搁,横在她胸口下沿的小臂顺势往上一收,拿小时候讨糖吃的那股耍赖劲儿带着她的身子左右晃。
「妈,上午那账还没结完呢,今天人是不让走了。」
就在我带着她往左晃过去的半秒里,横勒在她下胸围的小臂往上滑了半寸,隔着一层被汗气烘软的浅米色薄棉布,结结实实碾过她胸脯下半球,小臂正面的皮肉正蹭在一个鼓出来的、硬邦邦的小圆点上。
我下巴还搁在她肩窝里,整个人先愣了一下。
入伏天她没戴胸罩,刚从午睡被窝里出来的一身热肉软得跟水似的,偏偏最前头那颗小东西是立着的。我嗓子眼儿瞬间干得发紧,嘴上装作还在跟她耍赖磨人,胳膊肘故意往上抬了半分,带着她的身子又往右晃了一下,小臂内侧的皮肉慢吞吞、重重地再从那颗硬尖上碾过去。
还在。米粒似的顶着薄棉布,连周围那一圈软的陷下去又弹回来的肉感都清清楚楚。
「哎你这孩子……胳膊往哪儿放呢!」妈肩膀缩了一下,攥着半颗紫皮蒜的两只手举在桌面上,没真往外挣,「大热天的黏不黏糊,撒手,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屋里就咱娘俩,谁看得见。」我鼻尖抵在她耳后那块抹了雪花膏的细皮肉上,热气全喷在她颈侧,「就抱一会儿,账没结完不撒手。」
妈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蒜啪地撂回桌沿,腾出两只手往下掰我的手腕子,手指头搭在我腕子上拽了两下,力道软绵绵的连三成劲都没使出来,根本掰不动我铁箍似的小臂。她喘了口气,又把做饭的家务壳子搬出来挡。
「快松开,妈还得剥蒜做饭呢,再磨蹭一会儿陈姐那菜送过来,都赶不上热乎汤了……」
「那你就让我亲一下,就算结账了,结完我替你剥。」我小臂又往里收紧半分,胸膛死死贴着她汗湿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