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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握不住(第1页)

八点整,楼下的大喇叭准时扯开嗓子,喊十二栋下楼做核酸。我跟妈揣上钥匙一前一后出了门,门磁那个白盒子在门框上晃了一下,又贴回去。

楼下空气里有股子雨后返上来的土腥气。队伍隔两米排开,口罩上头一双双眼睛都没什么精神,轮到我们,棉签捅完嗓子眼儿,我跟着妈没直接回楼,顺道绕去了东门消杀区。陈姐团的那批沙瓤西瓜刚卸上绿色铁皮货架,按楼栋码得整整齐齐,瓜皮上凝着消杀后的水汽。妈隔着口罩报了一五零二的房号,签上字,我弯腰一手直接把那个八斤沉的大花皮瓜抄进怀里。翠绿网纹勒得深,底下瓜脐收得就剩个小钱儿大,坠在臂弯里压手。另一只手顺势接过妈手里的帆布菜袋子,她嘴上说:“沉不沉,分妈拎点。”人已经空着手走前头去了。我抱着瓜跟她进电梯,轿厢里闷得跟蒸笼似的,磨砂钢壁上挂着薄水汽,一口气上十五楼,我连气儿都没带喘的。

一进厨房妈就把西瓜墩在瓷砖灶台上,拿洗净的菜刀,刀尖刚往瓜皮正中一扎,都不用往下切,整只瓜顺着刀刃自己咔嚓一声脆响裂成两半,一股带着凉气的甜腥味扑面冲出来。鲜红的瓜瓤翻着沙渣,油亮的黑籽一颗颗嵌在红肉里。妈拿不锈钢勺往最当央的瓜心上崴下冒尖的一大块,顺手递到我嘴边:「尝尝甜不甜,陈姐夸得跟花儿似的。」

我低头就着她的勺一口咬住,沙瓤在舌尖上一抿就化,甜水顺着嗓子眼往下淌。

「甜。」我把勺子里那口咽干净,「陈姐这回没忽悠人。」

「那是,人家群里拍胸脯保的沙瓤。」妈把剩下的半个瓜蒙上保鲜膜,拉开冰箱冷藏室塞进去,回头又剜了一勺自己吃了,吃得眯起眼。

下午三点多,我端着空玻璃杯从次卧出来找水喝,刚迈进厨房门槛就撞见妈蹲在塑料垃圾桶边上择小白菜。昨天我亲手搓干净晾上阳台低杆的那件洗旧米白棉睡裙,今天干透穿回她身上了,深棕长发拿琥珀纹抓夹松松挽在脑后,脸上描着细弯眉,唇上那层豆沙口红衬得气色活泛。她这一屈膝蹲下去,宽松的棉布裙摆顺着蜷拢的两条长腿往上一滑,软塌塌堆在大腿面上,露出底下裹着蝉翼浅肉色连裤袜的小腿和膝头,丝面在折起的膝盖弯那儿绷出一块薄薄的亮光,脚底下那双白底软胶拖鞋被踩扁了后跟。我的视线顺着门槛落下去,在那截堆在大腿面的裙摆和绷亮的丝袜膝盖弯上停了一息。她浑然不觉,细长的手指头麻利地掐掉小白菜根上的黄叶,指甲缝里嵌了一点黑泥,菜根啪嗒一声甩进垃圾桶,两条裹着薄丝的腿跟着动作轻轻蹭了蹭。

我端着水杯往灶台边上一靠,把视线从她腿面上收回来,腾出右手食指在瓷砖台面上敲了三下:「妈,早上八斤的大西瓜是我一个人抱上十五楼的吧,晌午那两头紫皮独头蒜是我剥的吧,阳台上那两杆子衣裳也是我刚收进来的吧。算下来,今儿这奖励可得又往上攒一次啊。」

妈手里的活计半点没停,水灵灵的青菜叶在她指尖翻飞,眼皮都没往我这边掀一下,顺嘴就接了一句:「一天天就惦记这个。」

她没问我到底攒了多少回,也没拿话堵我嘴里那个攒字,更没提啥时候兑现。听她拿这种嫌弃小孩贪嘴的妈腔把账认下来,我心口窝热烘烘地直乐。炉子里的火还旺着呢,她压根就没打算拿锅盖压。

我嘿嘿笑了两声,端着水杯顺杆往上爬:「那您可给我记准了啊,明儿我接着卖力气,接着往里攒。」

妈捏起一截刚掐下来的脆白菜帮子,扬手就往我小腿迎面骨上虚丢过来,菜帮子带着凉水珠子砸在我裤衩边上掉在地上,她嘴角翘着笑骂:「滚一边去,小兔崽子,净跟妈耍嘴皮子,赶紧把案板上那半头蒜也给我剥了!」嗓门还是亮的,可骂人的火气连平时的七成都不到。

我弯腰把那截白菜帮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她旁边,真就拿起案板上的紫皮蒜剥起来。蒜皮脆生生地裂,辛辣味蹿上来,妈蹲在旁边掐菜,两个人的手各忙各的,厨房水槽上头那扇窗对着连廊,有个人影从磨砂玻璃外头走过去,谁都没抬头。

晚饭桌上那半个冰透的西瓜切成三角块码进白瓷盘,我俩一人啃得满手甜水,妈一边拿纸巾擦指尖一边念叨,这要是让孙丽知道四十二块钱买一个瓜,非得隔着手机替咱肉疼死不可。我说疼啥,入伏了还不兴吃口凉的。她说就你嘴壮,顺手把靠我这边的盘子又推过来半寸。

刷完碗八点半,我回次卧戴上耳机跟大鹏开黑履约。大鹏那破锣嗓子在麦里嚷嚷:「航哥,上线上线,这两天在屋里孵小鸡呢人影都见不着。」我把麦克风往嘴边压低半寸,随口敷衍:「家里活儿多,忙着伺候我妈呢。」他在那头嘿嘿笑,说阿姨养你这么大不容易,该伺候。我说是是是,就你懂。陪他打了两局,到十点半准时下播。

我摘了耳机去厨房放水杯,妈正拿抹布擦灶台,头也没回地撂了一句,明儿晌午拿剩下的小白菜下汤面吃。我嘴上痛快应了一声「哎」,回屋躺上单人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转悠的却是另一码事。今天这把柴算是添进去了。明儿傍晚,沙发上还得接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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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二十一号上午九点半,客厅里准时响起手机主播带练的轻音乐,我坐在餐桌前改CAD图纸,耳朵却全支棱在她那边。妈今天上午没穿那件米白睡裙,特意换回了那身浅灰色的圆领短袖棉家居服和同色长裤,裤脚利索地收进薄运动袜口里,脚底下赤着踩在边缘磨起毛的紫灰色旧瑜伽垫上。到底是要出汗抻筋的活计,睡裙不抗折腾。

十来分钟后,主播的口令从猫式切到了下犬式。我端着空水杯从餐桌边起身往饮水机走,路过瑜伽垫侧面时,脚步不由自主慢了半拍。妈正四肢着地撑起整副身架,腰窝往下塌,圆润的臀部高高往斜上方撅起,那件浅灰短袖的后背被抻得平平整整,肩胛之间洇出一片巴掌大的深灰汗迹。她脑后被抓夹挽住的深棕长发掉下来两绺碎发,黏在白生生的后颈皮肉上,一颗细密的汗珠正顺着发梢往下爬,爬过颈侧那两道浅浅的纹,在她低头凹陷的颈窝浅坑里汪住,亮晶晶的一小点。卷起一截的短袖口底下,大臂靠近腋窝那团熟软的白肉,随着两手推地的劲道一阵阵轻轻发颤。

我的视线先死死撞上那截汗湿发亮的后颈皮,紧跟着钉进颈窝里汪着的那点汗水上,喉咙眼儿里干得冒烟,咔吧咽了口唾沫,余光又扫过她撑垫子时轻颤的大臂软肉。

我猛地把左手里的玻璃杯换到右手,杯底磕在掌心发出一声闷响,硬生生把视线从她脖梗子上掰开,迈大步从瑜伽垫边上绕过去,接了满杯凉水,连头都没敢往回飘一下,直接坐回餐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那条没拉完的管线弯弯扭扭,我盯了半分钟,一个尺寸没看进去。

没过两分钟,垫子那边传来她长长吐气收势的动静。妈撤了动作站起身,扯过搭在餐椅背上的白毛巾擦了把脖子,右掌握成拳头咚咚地一下下捶着自己左肩膀头,嘴里嘶哈念叨:「哎呀妈呀,今儿这膀子咋这么酸呢,越抻越酸,骨头缝里都发紧。」

我手指头握着鼠标没抬头,顺着她递过来的梯子直接把话接上:「那晚上吃完饭我给你好好按按呗。」

妈拿着毛巾擦汗的手顿都没顿,鼻腔里轻轻哼出半声“嗯”,没拿话挡回来。

晌午那顿小白菜汤面吃得顺当,青菜梗煮得脆生生的,妈卧了两个荷包蛋,糖心的,一人一个。吃完饭她歪在沙发扶手上歇晌,点开微信外放孙丽刚发过来的一串六十秒语音方阵,孙丽那大嗓门震得茶几玻璃板都跟着嗡嗡响:「华子你猜咋的!我家老吴那个虎犊子,昨儿半夜听业主群里瞎传说明儿全市停水三天,好家伙,大半夜不睡觉把家里锅碗瓢盆全搬出来了,连我平时泡脚的那个塑料木桶都给我舀满水摆在过道当央!结果今儿一早我拧开水龙头,那水哗哗的压根就没停,我早起上厕所一脚踢泡脚桶上,满地盆罐差点没把我绊个大马趴!」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听得扑哧笑出声,顺嘴贫了一句:「吴叔这是嫌屋里不够潮,准备在家里开水族馆卖门票呢。我吴叔天天净干这些不着调的的事,孙姨天天在家有乐子。」

妈笑得眼角鱼尾纹全散开了,抓过手边的刺绣靠枕往沙发扶手上拍了两下,一边笑一边按住语音键,把我这话原封不动学给孙丽听,学完了自己先乐第二轮,说我儿子损不损。孙丽那边很快又甩过来一条,妈点开听了,笑着摆摆手没接茬,起身去阳台给花桶换水。

下午两点多,我端着水杯又从她铺开的瑜伽垫边上经过,脚底下稍微慢了半步往她腿上瞟。她刚换完水回来,盘腿坐在沙发另一头刷抖音,眼皮一撩,拿话敲打我:「眼珠子黏妈垫子上了?去去去,杵那儿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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