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三百里,有一座名叫怀县的小城,城虽不大,却因依山傍水、商贾云集而颇显繁华。
县内最气派的宅院,当数城东那座占地三亩、雕梁画栋的李府。
此刻,李府东厢一间逼仄的仆役宿房里,一个男人正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痛苦地皱着眉头,头疼得像有人在脑壳里轮番用铁锤敲砸,每一下都震得眼皮直跳。
唐元慢慢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黄的木板天花,墙角蛛网密布,窗棱之间透进几缕寡淡的晨光。
他直愣愣盯了半晌,脑子里一片浑沌,只有一个念头艰难地浮上来,这他妈是哪儿?
“喝断片了?”唐元轻声喃了一句,想抬手揉揉太阳穴,才发现手掌粗粝一片,指节上有结着痂的旧伤。
他盯着这双陌生的手,心里腾地升起一股怪异感,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保养得很好,眼前这双手,满是磨茧和伤口,一看就是长期干粗活的底层劳工的手。
“……操。”
他慢慢坐起来,脑海里像是有一扇生锈的门被人缓缓推开,陌生的记忆碎片哗哗地往外涌。
他叫唐元,不,原本住在这副躯壳里的也叫唐元,真是巧合,连名字都撞上了。
原身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父母早亡,家贫如洗,被一个远房亲戚辗转卖进了怀县李府,做了一名最末等的仆役。
原身是个老实孩子,什么脏活累活都不抱怨,埋头苦干了三年,在府里算是本分人。
但就在昨夜……
记忆清晰地浮现出来,唐元的眉头皱紧了。
两天前,李府二小姐李令茜命他去城西张府,给张家公子张凌送一封情书。
结果这倒霉蛋半道摔进泥坑里,信被泥水泡得字迹模糊,张府公子把送信的原身骂了个狗血淋头。
原身憋屈着回了府,二小姐问他送信时有无差错,他如实说了遭人刁难的经过,哪知二小姐一听张凌那边有了怠慢,当即把气撒到了原身头上,说他丢了她的脸面,命自己的贴身小厮拖出去打。
那顿打来得毫无预兆,打到最后原身吐了血,被拖到后院角落一扔,没人管,也没人问。
入夜之后,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了黑暗里。
就在那一刻,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的魂魄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唐元坐在床沿,把这段记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心里的情绪很复杂。
那种死得憋屈的感觉,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胸口,一个老实巴交的少年,就因为没给主子挣足面子,活活打死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唐元!唐元你小子还没死呢?”
一把沙哑的老嗓门从门口传来,唐元抬头,只见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头儿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浑浊的眼睛朝他一扫,随即变得瞪圆了,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
“邓……邓大爷?”唐元从原身记忆里捞出这老头的称呼,试探着开口。
老头正是李府做了二十多年的老仆,论起辈分是府里最老的那一批,但年老体衰早不干重活了,如今专门负责给仆役们做早饭、打杂。
原身在府里没什么朋友,老头正算是唯一肯搭理他的,没事会丢给他半块粗饼,嘴上骂骂咧咧,算是个不坏的老头。
“你……你昨儿不是被打得半死?”老邓头正往前走了两步,定睛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圈,神情半是惊愕半是庆幸,“我昨夜去瞧你,你那时候气若游丝,我还寻思……哎,活了就好,活了就好。今儿怎么还不去领早饭,莫不是等我来叫你?”
“身上还有些不舒服。”唐元揉了揉太阳穴,这句话半真半假,头还是疼的。
“不舒服也得爬起来,今儿不是寻常日子,”老邓头正把声音压低了些,眉眼间带着几分紧张,“大小姐今日从清微派回府,管事已经传了话,今天谁要是出了差错,鞭子不是说着玩儿的,你赶紧起来,跟我去前厅报道。”
唐元愣了一下,随即撑着床板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短褂,后背和腰侧还有隐约的淤青从领口边缘透出来,昨夜那顿打留下的,好在穿越而来似乎带着某种好处,那些伤居然已经不怎么疼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尚可,便跟在邓老头身后,朝前厅走去。
两人一路小跑穿过狭窄的走廊,两边是灰扑扑的院墙,墙根长着一溜青苔,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昨夜没干的雨水。
天色刚泛鱼肚白,空气清冷得像刀子割脸。
前厅外的院子里黑压压站了二三十号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统一的粗布短褐,个个低眉顺眼,缩着肩膀像一群等宰的鹌鹑。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管事正站在台阶上,手里一本册子,挨个点名。
点到唐元时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来,明显愣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