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叔礼在一旁听到此处,待何塞退下后,忍不住问道:
「阁老,何塞乃外邦传教士,纵有语言之才,终究非我族类。编撰字典涉及文字教化,交由他办是否妥当?」
杨思忠示意徐叔礼坐下,说道:「你担心他曲解词义、暗藏私心?」
徐叔礼点头道:「正是。字典乃权威之书,若他在外文释义中掺杂教义或偏颇之见,恐误导后来者。」
杨思忠说道:「此事我已有考量。字典编纂非他一人可决。凡例须经你我审定,样本需送鸿胪寺覆核,刊印前更需礼部派驻南洋的译官通篇校阅。」
「何塞只负责初稿与多语对照,最终定稿权在官府手中。」
徐叔礼仍道:「然则何必用他?鸿胪寺本有通译,沿海商贾中亦不乏通外语者。」
杨思忠摇头:「鸿胪寺通译虽通外语,却多限于商贸用语,且往往只精一国之言。沿海商贾则重实务对话,于文法、典故、书面语汇所知有限。」
他稍顿说道:「何塞不同。他能在二十年中掌握数国文字,且皆达读写程度,足见其人有语言天赋,亦肯下苦功。更难得的是,他长期研读汉文典籍,对汉语的理解远超寻常通译水平。」
徐叔礼皱眉:「可他毕竟是耶稣会修士。」
杨思忠说道:「这正是用他之由。我要编的不仅是一部实用字典,更需包含欧陆各国之政制、法律、宗教、风俗等专有名词的准确译法。」
「此类知识,非深入其文化者不能为。何塞在欧陆受教会教育长大,熟知教会体系、贵族制度、律法术语,又在南洋接触过多国商旅,了解各方言差异。此等阅历,我大明译官短期内难以企及。」
徐叔礼若有所思。
杨思忠继续说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大明强于实务、精于制度,然对欧陆详情所知仍浅。」
「鸿胪寺近年虽收集大量情报,却多浮于表面,知其君王姓名、兵力多寡易,明其思想源流、制度内核难。」
「若连对方关键概念都无法准确翻译,何以真正知彼?」
他起身走向窗边:「譬如欧陆『议会』一词,英吉利、法兰西、西班牙皆有,然其权力组成、运作方式各不相同。若统译为『朝会』,则失其精要。」
「再如『教皇』『枢机』『绝罚』等教会术语,若无深知内情者解释,我官员阅之如雾里看花。何塞可在此类词条下添加简要注解,说明其源流与实际影响。」
徐叔礼说道:「阁老之意,是要借他之眼,窥欧陆之实?」
杨思忠点头:「正是。字典编成后,不仅可用于通商交涉,亦可为鸿胪寺、兵部、礼部提供参考。」
「将来若与欧陆国家往来,无论是议约、辩难还是舆情分析,有一部准确对照的字典在手,便能少许多误解。」
徐叔礼终于释然说道:「下官明白了。让他编纂字典,实是以其之长补我之短。且编纂过程全程受官府监督,不致生出偏差。」
杨思忠说道:「此外,这也是羁縻之策。何塞在南洋耶稣会中声望颇高,给他一件正经差事,让他专心于文字工作,便无余力暗中传教或串联生事。」
「他若编得好,日后还可让他参与翻译欧陆律法、史地书籍,逐步将其纳入官府体系中。」
徐叔礼笑道:「如此说来,这是一举多得。」
杨思忠说道:「你既明白,便去协助他。凡例与体例由你把关,若有可疑之处,即刻报我。另外,从鸿胪寺南洋分司调两名通译协助他,一则学习,二则监督。」
徐叔礼应下,自去安排。
次日,何塞收到徐叔礼送来的纸张笔墨与两名通译助手,便开始编纂工作。
他先拟定凡例,决定以《洪武正韵》部首排序,每页分三栏,首栏列汉字,次栏标注汉语注音,第三栏分列拉丁语、佛郎机语、法语对应词,必要时添加简明注解。
他先从日常用词编起,如「天」「地」「人」「商」「船」,逐渐扩展到政制、法律、宗教等专有名词。
每遇疑难,便与两名通译讨论,并将草稿定期送徐叔礼审阅。
徐叔礼见他确实用心,注解亦客观平实,渐放下心来,只偶尔提醒某些宗教术语需加注「此乃欧陆教会制度,与我大明无涉」之类说明。
果然何塞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编纂字典上,就连耶稣会其他传教士拜访他,他都一概不见,也对其他教务都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