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草原通政署在草原审案断案,从不偏袒任何一部,也对任何信众没有徇私。」
李氏沉默片刻,语气稍缓说道:「皇帝思虑周详。然三娘子频频入宫,其意恳切,若全然回绝,恐伤其心。」
听到这里,小皇帝就知道自己的母后已经放弃了,现在需要一个台阶下了。
朱翊钧立刻道:「儿臣非欲回绝。母后,苏师傅昨日讲史,曾言异国统治者常利用宗教差异牟利。印度莫卧儿皇帝阿克巴,其国多印度教徒,皇室却信伊斯兰教。」
「他不强令改宗,反废异教税,许异教徒任官。」
「看似宽宏,实则因为向异教徒征税更重,且可避免统一信仰后,只能收十一税,反损国库。其一切举措,背后皆有财政算计。」
他合上册子,看向李太后说道:「我大明善待三娘子,可多赐其个人缎匹、珍玩,允其入宫听讲佛经,此恩已足。」
「若为其教派单独立寺,则如同公开标榜大明扶持黄教。」
「届时,蒙古各部不论信否,皆会视此寺为朝廷态度。要维持此态度,每年额外抚赏、调解教派纷争所费,恐不止建寺之数。」
「而黄教在藏地蒙地本有根基,不缺一寺。我大明建寺,反可能打破当地原有势力平衡,引发新争端。」
「一旦争端起,边军弹压、抚赏追加,所耗银钱,恐十倍于建寺之费。」
李太后沉吟道:「皇帝长大了,既然这些都是诸位师傅们讲授的,那哀家也不再多说了。」
「哀家只念及三娘子诚心,未曾细算其后诸多牵扯。皇帝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见。」
朱翊钧也是一喜。
他本性是非常孝顺的,对两宫太后的请安从不懈怠。
但是从小到大,他也受到李太后的管制。
今天他终于利用在苏师傅课上学来的知识,反过来说服了母后。
男孩成年的标志,就是能在反对父母后做出自己的安排。
这次对话虽然仅仅事关一座皇家寺庙,但是给小皇帝极大的成就感。
小皇帝继续说道:「母后仁慈,儿臣感佩。三娘子处,可这般回复,大明尊重各教,然京师之地,寺观林立,已足供瞻礼。」
「若专建黄教寺庙,恐引起其他教派攀比,反失朝廷公允之体。」
「但为彰太后恩典,特准三娘子每年可请黄教喇嘛数人入京,于某官寺中辟静室短期修行、举办法会,一应费用由内帑支给。」
「如此,既全其礼佛之心,又不落人口实,所费亦有限。」
李氏终于展颜说道:「还是陛下此法甚妥。哀家便依皇帝之意回复三娘子。建寺之事,就此作罢。」
朱翊钧行礼说道:「母后明鉴。」
李氏起身欲离,又回头道:「皇帝近日学问颇有进益,尤擅权衡实事,哀家甚慰。」
「皇帝是越来越似你父祖了,哀家也放心了。」
朱翊钧听到这里,心中也十分的动情,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能够得到母亲的肯定,自然是十分高兴的事情。
要知道在父皇还在的时候,李太后对小皇帝的教育都是打压式的教育。
小皇帝立刻道:「此皆师傅们教导之功。儿臣亦觉,治国之道,不在虚文,而在厘清轻重缓急,算明长远得失。」
李氏点头,在宫人簇拥下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