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拿著卷宗,走向了杨思忠的公房。
王国光向杨思忠汇报了林氏宗族与巴耶部落的争地案。
王国光说道:「此案事实清楚,是土邦无理争地。」
「林氏反击有理有据。但下官所虑,在于林氏宗族展现出的凝聚与武力。此非孤例,近来南洋移民中,此类举族迁徙、自成一体的宗族渐多。」
「他们持械自保,遇事往往自行解决,长此以往,恐成地方隐患。」
「我朝本土力行压制宗族势力,是为防止其把持地方、对抗官府。如今南洋初定,是否也应早立规矩,限制宗族坐大?」
杨思忠听罢,沉吟片刻。
杨思忠说道:「你所虑者,乃是本土经验。然南洋情势,与本土地理民情皆不相同,不可一概而论。」
王国光问道:「请阁老明示。」
杨思忠说道:「我问你,大明百姓为何背井离乡,远赴南洋?」
王国光答道:「为求活路,或为谋取田地、财富。」
杨思忠说道:「正是。离乡万里,置身陌生蛮荒之地,四周或有土人部落环伺,或有毒虫瘴气威胁。单门独户,如何生存?如何垦荒?如何自卫?」
王国光说道:「确是如此。」
杨思忠继续说道:「宗族血脉相连,利益与共,天然便是最可靠之依凭。举族迁徙,可集中人力垦殖,可合力修建村寨,可组织青壮防卫。」
「林氏宗族能击退土邦,正因其组织有序,而非乌合之众。此非过错,实为在南洋拓殖求存之本能,亦是我汉民能在此地扎根立足之优势。」
王国光说道:「然宗族势力若过于膨胀,恐不听官府号令,甚至欺凌他族,引发土汉冲突。」
杨思忠说道:「此非宗族之过,乃官府之责。官府首要之务,在于公正断案,明确律法,令行禁止。」
「只要官府裁判公正,执法严明,无论是宗族还是土邦,皆须遵从。」
「若因惧怕宗族势大,便在其占理时亦刻意压制,反而会令其对官府失去信任,更倾向于倚靠自身力量。」
杨思忠停顿一下,接著说道:「看待南洋宗族,眼光须变。」
「在本土,宗族盘根错节,常与地方官绅勾结,把持赋税诉讼,方为朝廷大患。」
「而在南洋,宗族是拓荒先锋,是组织生产维持治安之基本单元。」
杨思忠说道:「封建之策,在本土是落后的,但是在海外就是合适的。」
「在大明本土,过大的宗族会架空官府,所以如今张阁老和苏尚书的村公所改革,就是为了在农村建立基层治权。」
「但是南洋不同,南洋的县一级的官府都没建立起来,谈不上乡村治理。」
「朝廷对于开拓的百姓基本上都是免税的,是鼓励百姓殖垦的。」
「这时候官府就不能照搬国内的政策了。」
王国光听完,心中豁然开朗。
王国光说道:「下官明白了。以往总以防范之心看待移民宗族,却忽略了其在拓殖中的积极作用。」
「阁老一席话,令下官知晓,堵不如疏,管不如用。
杨思忠说道:「你能想到宗族坐大之患,说明思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