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顺眼前晃过好些画面,直沽铁路工地上,那个和自己一样满脸灰土,蹲在钢轨边啃干粮的年轻官员。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蒸汽机车头拉响汽笛缓缓启动时,沈帧激动得像个孩子。
可以说,沈帧是傅顺一手提拔的副手,也是他看著成长起来的。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他独立分管营缮事务开始?
傅顺心中并没有对朝廷的怨气,也没有对苏泽的怨言,他现在反而是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让沈帧在基层再锻炼一下,再考验一下他,自己为什么不多多敲打他,害得他犯下如此错误。
京察的风声他早就知道,苏泽上奏要严查工部户部两部,他也隐约有预感。
漕运那摊子烂帐,铁路物料采购里的猫腻,他身处这个位置,岂能毫无察觉?
只是他总以为,自己清正,那沈帧应该没事,或者说他只要大节无亏,朝廷还是缺这种能办事的人,大概也能过关。
可现在看来,还是自己将人性想的太简单了。
「利益」两个字,苏泽以前闲谈时提过,说这是比任何敌人都难对付的东西。
腐化这件事,从来不是大张旗鼓的,而是如同沼泽一样,慢慢地将人拖入深渊。
可能沈帧早就已经掉队了,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回头看而已。
这让傅顺觉得疲惫,甚至有一丝迷茫,如此辛劳地开山铺路,推动这些前所未有的工程,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坐在这些新机构里、掌握这些新权力的人,转眼就能利用它们编织出新的利益网络,重复著古老的贪腐戏码,那么「新」在何处?
在巫峡的边上,傅顺的思维更发散了。
人性中对权力、财富的贪婪,对安逸、享乐的追逐,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弱点,在合适的土壤里就会疯狂滋长。
制度可以约束,监察可以威慑,但能根除吗?
傅顺读过苏泽最近在《乐府新报》上的文章,「永远在路上」,是不是也意味著,这是一场注定无法取得最终胜利的战斗?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泥土和火药味的空气,将那几页电报纸慢慢卷起,重新塞回硬纸筒。
就在这时,工棚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夹杂著兴奋的议论声。
傅顺转过头,看到几名技术吏员和本地招募的测工围在一起,中间是陶观留下协助维护电讯线路的一名实学会学员。
这个实学会的见习会员叫做王璞,傅顺手上的电讯,应该就是他手抄的。
「真的?刚那「滴滴答答」的响声,就是成都在说话?」
「王小哥,你再让那针动一动呗!就刚才那样!」
「这玩意儿————比八百里加急还快?神了!」
王璞被围在中间,有些腼腆,又透著自豪,他指著工棚里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
铜指针下刻度更密,旁边还有个用来记录信号的纸带装置。
王璞解释道:「不是针自己动,是那边成都总站,摇一个机器,电气就顺著咱们沿铁路埋的铜线传过来,传到这个线圈里,产生磁力,吸动指针。」
「不同的摇动节奏,代表不同的电码,译出来就是字句。」
一个工部的老工匠咂咂嘴问道:「乖乖,顺著铜线跑?你这速度比马快?」
王璞点头说道:「陶老师说,这速度不是比马快,是要比声音还快!诸位还记得前几日的雷雨天吗?每次都是闪电先至,雷声都是后达的,这铜线里的信号,就是雷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