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巡抚衙门少了白日的喧嚣,多了几分肃穆。
扯力克被引至二堂侧厅,厅内燃烧著鲸油灯。
沈一贯已换下官服,穿著一身靛青常服,正坐在案前沏茶。
「王掌柜,请坐。」
沈一贯抬手示意,语气平静说道:「山西的茶,比不得江南,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扯力克依言坐下,暗自镇定:「不知抚台大人召草民前来,所为何事?」
沈一贯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目光如常:「本官开门见山吧扯力克台吉,你这趟来山西,看得可还清楚?」
空气骤然凝固。扯力克握住茶盏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松开。他知道,既然沈一贯点破身份,再遮掩已无意义。
沈一贯可以装糊涂,但是他没有。
如此揭穿身份,那就意味著,这一场谈话并不是沈一贯和扯力克的私人谈话。
而是大明山西巡抚和草原未来可汗之间的谈话。
扯力克说道:「当年在草原,见过沈大人出使的风采,没想到沈大人治民,也是一把好手。」
沈一贯说道:「沈某不过是凡庸之辈,山西能有如此变化,也不是沈某一人的功劳。」
听到这话,扯力克只觉得虚伪,大明这些当官的就是太虚伪了。
只不过沈一贯自己知道,自己所做的不过是一名官员的本分,如果没有皇帝、内阁和苏泽的支持,自己在山西也干不成事情。
甚至没有他那几个得力手下,山西也不可能这么快打开局面。
扯力克沉默片刻:「抚台既知我身份,为何不直接拿下?」
「拿下扯力克台吉,于大明何益?」
沈一贯放下茶盏说道:「草原如今和大明和睦,您身为未来可汗,来山西看看,并无违反盟约之处。本官若因此拿人,反倒落人口实。」
「那抚台邀我前来?」
沈一贯收起笑容,神色转为严肃:「台吉既已亲眼所见,当知今日之山西非昔日可比。朝廷整饬工商,并非仅为一地之利,而是图谋长治久安。」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草原如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黄台吉年事渐高,各部台吉明面遵从忽里台大会之制,私下却各自蓄力。」
「各部皆在观望。台吉虽被立为继承人,然根基未稳,一旦有变,草原顷刻便会分崩离析。」
扯力克默然。沈一贯所言正是他心中隐忧。
「朝廷所求,是边境安稳。」
沈一贯转身看他说道:「草原不乱,则互市可续,边贸可兴。但若有人妄想重演昔日南下劫掠之事。」
他指向窗外工坊区的方向:「如今的大明,有精钢坚甲,有蒸汽之力,有百万可随时征召的矿工农夫。九边防线固若金汤,到时候牺牲的是草原的无辜百姓。」
他停顿片刻,语气稍缓:「朝廷愿见一个稳定、通商的草原,而非战乱频仍之邻。」
「但这稳定,须建立在认清时势之上。望台吉回去后,仔细思量草原未来之路。」
扯力克看向沈一贯问道:「沈抚台,若是本台吉欲求长久之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