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实,随后,一头扎进了那堵由人体构成的肉墙。
刚一跨入人群的外围,一股混合着浓烈汗酸、陈年头油与劣质烟草的浑浊气味便直冲鼻腔。
周围全是摩肩接踵的生员。
前方的路被死死堵住,每一寸的前进,都需要付出实打实的物理消耗。
一个身材魁梧的落榜秀才正红着眼睛往外挤,粗壮的肩膀带着一股绝望的蛮力,直接撞向陆旅的左胸。
陆旅没有硬抗,他借着吐纳带来的那一丝敏锐感知,左脚向后斜撤半步,肩膀微微一沉,让那股蛮力顺着肩胛骨外侧滑了过去。
即便如此,粗布衣料的剧烈摩擦依然让他的皮肉感到一阵火辣的生疼。
周遭的环境嘈杂到了极点。
耳边充斥着破音的嘶吼。
左边,一个穿着绸缎但已被挤得破破烂烂的胖书生,正绝望地扯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混合着鼻涕沾在衣襟上,又哭又笑;右边,两个为了抢夺一个缝隙的人正互相推搡着对方的脖颈。
这些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反复激荡,震得陆旅的耳膜隐隐发胀。
他没有理会这些情绪的宣泄,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侧身、寻找空隙、发力挤入、稳住重心”的动作。
凡人的躯壳在这股庞大的涡流中显得异常渺小,但他凭借着初入壮筋境的底子,硬是保证了自己的下盘没有被推倒。
脚下的青石板因为太多人踩踏,沾满了泥土和不知谁咳出的痰液,极其湿滑。
他必须将气血压在涌泉穴附近,才能保证鞋底微弱的抓地力,避免在人群中摔倒——在这样的地方,一旦倒下,迎来的就是致命的踩踏。
时间在粗重的呼吸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头顶的日头渐渐升高,正午的阳光直射在后背上,让原本就不透气的人群内部温度再次攀升。
陆旅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流进洗得发白的衣领里。
他的胸口因为持续的发力与缺氧而剧烈起伏,气血在十二正经中的运转速度,在这高强度的挤压下达到了日常温养的顶点。
一丈,两丈,十丈。
他就像一块逆水行舟的顽石,在沸腾的人海中一点点向前碾压。
衣衫被扯得凌乱,袖口在推搡中甚至撕裂了一道口子。
当他艰难地越过最后几个为了看榜而挤作一团的生员时,前方那堵坚实的人墙,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一股带着初春微凉气息的风,越过头顶钻了进来,吹散了萦绕在鼻尖的浓烈汗臭。
陆旅的手臂向外猛地一分,借着前面两人因为看榜结束而失魂落魄向后退开的空当,强行向前跨出了最后一大步。
他的鞋底终于踏上了照壁前方那一小块还算平整的空地。
几名腰间挂着腰刀、手持水火棍的贡院衙役,正满脸横肉地站在照壁下方,用水火棍将人群强行阻隔在一丈之外,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真空地带,以防有人发疯冲撞了皇榜。
陆旅的呼吸带着清晰的嘶响,胸腔在青布长衫下起伏不定。
他没有伸手去擦拭额头那些遮挡视线的汗水,而是立刻稳住晃动的身形,抬起了那颗被汗水浸透的头颅。
长达两丈、高过人头的巨大红纸,被浆糊死死地贴在青砖照壁上。
阳光直射在那鲜艳的朱砂红上,泛着一层刺目的光泽。
红纸上,用馆阁体端端正正地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墨字。
每一个墨黑的名字,都代表着大夏王朝一个新科贡士的诞生,也代表着阶层的彻底跨越。
陆旅微微眯起眼睛,瞳孔在极短的时间内适应了那刺目的反光。
周遭那些鼎沸的哭嚎声与叫骂声,在这一刻似乎被他的中枢神经自动屏蔽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因为剧烈运动而产生的心脏泵血声。
他的目光犹如实质般钉在那张红榜的末尾,随后,极其沉静地,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向上搜寻过去。
你的双脚微分,将鞋底死死钉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十二正经中残存的气血被你尽数压入下盘,筋膜收紧,以此来抵御身后那些因为落榜而情绪失控的躯体带来的物理撞击。
你的颈椎微仰,眼皮半垂,让瞳孔适应了强光后,视线贴着那张巨大红榜的底部边缘,开始了一场单调且耗费脑力的搜寻。
周围充斥着嚎叫与大笑,这股庞大的情绪涡流无法侵入你构建的心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