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生锈的木门,院子里依然弥漫着白日里未散尽的燥热。
陆旅的左臂穿过秦红萼的腋下,手掌揽着她那因常年习武而异常紧实的腰腹。
三十年陈酿女儿红的酒劲,在这位凝罡境武者的血液中持续发酵。
一百多斤的躯体重量实打实地压在陆旅的右半边身子上,他那刚刚踏入锻骨期的骨架,在承受这份重量时发出了轻微的骨节摩擦音。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半拖半扶地将秦红萼带进了正屋。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从窗棂透进来的半点残月微光。
陆旅将秦红萼搀扶到那张巨大的双人拔步床边,顺势托着她的后背,让她安稳地靠坐在厚实的床柱旁。
秦红萼的呼吸粗重且带着浓烈的酒香,混合着她身上那股属于底层游侠的风霜气,在逼仄的拔步床空间内蔓延开来。
陆旅松开手,转身走向房屋中央的八仙桌。
他在黑暗中精准地摸到了那把缺了口的粗瓷茶壶,提着壶把,准备去外间的冷水缸里兑些温水给她擦把脸。
壶底在桌面上摩擦,发出一声粗糙的刮擦音。
就在他刚迈出半步的瞬间,一只滚烫且布满老茧的手掌,从后方精准地探出,如同一把铁钳般死死抓住了陆旅的手腕。
陆旅的脚步停住。
凝罡境武者的指力透过青衫的布料,牢牢锁死了他前臂的尺骨与桡骨,让他无法再向前移动分毫。
他没有挣扎,只是转过头,借着昏暗的月光,看向靠在床头的秦红萼。
“别忙活了。”
秦红萼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酒精熏染后的沙哑,却并没有寻常醉鬼的那种黏糊。
她仰着头,后脑勺抵在木质的床柱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我接了个长活。”她没有铺垫,用一种近乎交代后事的平淡语调陈述着一个事实,“去南域十万大山,替刑部追一个逃了五年的江洋大盗。路途很远,七天后出发。”
陆旅站在床前三尺的位置,任由手腕被她抓着。
茶壶提在半空,壶嘴凝结的一滴水珠无声地砸在青砖地面上。
“留下来。”陆旅开口,声音平静,只陈述自己的诉求,没有添加任何多余的修饰词。
秦红萼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俗阶层壁垒的清醒。
她拽着陆旅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后又缓缓放松,顺着他的小臂滑落,垂在床铺边缘。
“留下来做什么?”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陆旅那洗得发白的青衫交领上,语气变得像是在剖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悬赏案,“做你的娘子?陆旅,你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官身,是朝廷的候补同进士。我呢?我只是个拿刀换赏钱的粗鄙女人,身上背着十几条人命。门不当户不对,这道理我不傻。”
她的呼吸在安静的屋内起伏,胸前那片丰满的轮廓在月光下投下沉重的阴影。
“现在这条巷子里,那些街坊四邻都在传我是你养在屋里的正房娘子。这可不行。你那皇商朋友沈钰今天叫我一声‘嫂夫人’,那是他会做人。但到了内城的官场上,别人要是知道你堂堂朝廷命官,屋里睡着个浑身血腥味的赏金猎人,你的前程就毁了。”
陆旅站立在原地,陷入了沉默。
他的理智犹如一台精密的算盘,在秦红萼平铺直叙的现实面前,得不出任何可以反驳的逻辑解。
阶层的鸿沟是一道物理上的天堑,任何苍白的情感表述在这道天堑面前都显得毫无意义。
秦红萼看着他沉默的侧影,那双常年带着警惕与野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水光,但很快便被武者的坚韧强行压下。
她撑着床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所以,我要走。但在走之前……”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属于江湖儿女的直白与烈性,“我这副身子,想清清白白地交给你。”
陆旅将手中的粗瓷茶壶放回八仙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坐在床沿的秦红萼,语气没有因为离别而产生夸张的波动,而是给出了一句建立在物理行动上的陈述:“我会去找你。”
秦红萼愣了半息,随后抬起手,有些粗鲁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脸颊,将那份即将涌出的酸涩彻底揉碎。
她扬起下巴,嘴角扯出一个充满野性张力的弧度,用一种掩饰性的激将法回击道:
“找我?就凭你这几手三脚猫的庄稼把式?南域那地方到处都是毒瘴和邪修。等你武功哪天真能超过我了再说吧。老娘可不喜欢实力差的软脚虾。”
话音刚落,她没有再给陆旅任何开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