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的中央,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套折叠得棱角分明的从九品官服。
那是用上等丝绸缝制的青色补服,上面压着一块黄铜铸就的官牌。
在官服的旁边,是一卷盖着吏部文选司朱砂大印的黄麻纸文书。
而在托盘的最边缘,则整齐地码放着五锭十两重的雪花纹银,银子的表面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冷光。
五十两现银,一套丝绸官服,加上一份实打实的官身文书。
这是一份足以让泥水巷任何一个底层百姓瞬间陷入癫狂的巨额财富与阶层跨越证明。
但陆旅的目光只是在托盘上平淡地扫过,那双缺乏波澜的眼眸里,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贪婪或是狂喜。
“有劳管事跑这一趟。”
陆旅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红木托盘。
五十两白银加上木盘的重量,对于刚刚完成锻骨的陆旅而言,不再有任何压迫感。
他的双臂肌肉没有发生任何颤抖,骨架牢牢地支撑住了这份重量。
他没有将托盘立刻端回屋内,而是用左手单手托住托盘的底部平衡重心,腾出右手,将刚才折叠好的那沓宣纸递向了站在门外的管家。
“沈兄送来的样板我已看过。既已有了合适的混纺材质,我这里还有几份新拟的款式图样,劳烦管事一并带回,交予沈兄。”
管家见陆旅单手托举重物却稳如磐石,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很快便被掩饰过去。
他立刻双手接过那沓略显粗糙的宣纸,态度比刚才送上官服时更加恭敬。
作为一个在沈府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仆,他很清楚自家大少爷真正看重的不是送出去的银子,而是这位新科贡士脑子里那些能够带来暴利的商业图纸。
陆旅看着管家将图纸小心翼翼地收入宽大的袖兜中,随即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平淡口吻,开始对图纸的内容进行拆解与交代,确保信息能够准确无误地传达到沈钰的耳中。
“图纸中,除了昨日定下的长袜形制,我又添了几款。其一,名为‘隐足浅口袜’,要求袜口极低,需完全隐藏于女子的绣花鞋面之下,专供那些不喜长袜束缚、却又需吸汗护足之用。其二,是‘织花镂空款’,需让苏杭的绣娘在织造时留出规则的透肉网眼,并以细线勾勒藤蔓图案,此款极为费工,可定为上品。其三,是‘丝棉拼接’,小腿用冰丝显其透亮,足底与大腿根部用软棉以防滑落吸汗,此为多种材质复合之法。”
管家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尤其是听到“透肉网眼”这种闻所未闻的词汇时,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但他依然保持着极度的专注,将每一个字都死死记在脑海中。
陆旅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向下交代:“除袜品外,另有两张贴身衣物的图样。一张为新式束胸衣,需摒弃传统肚兜的平铺,改用立体裁剪,以下缘嵌入细竹条为承托,将女子胸部向上聚拢固定。另一张为三角底裤,需紧贴小腹与臀肉,去除多余裤管。这些图样旁皆有详细的剪裁尺寸与缝合标注。请转告沈兄,尽快着手试制。”
当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泥水巷的清晨仿佛都因为这番极其超前且带着强烈冲击力的设计构想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管家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老脸上,罕见地渗出了一层细微的汗珠。
他无法想象这种几乎将女子贴身衣物解构重塑的东西一旦造出来,会在平康坊掀起多大的风暴。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绝对会让他那位有着特殊癖好的大少爷陷入极度的亢奋之中。
“陆老爷的话,老奴一字不落地记下了。回府后定当即刻禀明大少爷。”
管家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礼。
随后,他直起身,再次向陆旅告辞:“陆老爷新官上任,府里还有许多琐事要打理,老奴便不再多加叨扰了。大少爷在醉仙楼天字号房给您留了长包的条子,您若得闲,随时可去消遣。老奴告退。”
管家倒退了两步,这才转身走向停在巷子里的马车。
车夫放下脚踏,管家踩着踏板登入车厢。
车门合拢,挽马发出一声低嘶,铁皮车轮再次在青石板上滚动起来,带着那份足以颠覆大夏朝脂粉市场的图纸,逐渐消失在泥水巷的尽头。
陆旅单手端着那个放满银子与官服的红木托盘,静静地站在院门处,直到马车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了,他才转过身,抬起空出的左手,将那两扇陈旧的木门重新拉合。
门栓滑入锁扣发出一声脆响。
他端着托盘,踩着院落里的微弱阳光,转身向着正屋走去。
陆旅单手端着那个铺着红绸的木质托盘,步履平稳地走过狭窄的天井。
托盘里五十两雪花纹银的重量,对于一个刚刚跨入锻骨期的武者来说,只需腕骨与小臂的几束肌肉轻微收缩便能完全承载。
他走到屋角的脸盆木架旁,将托盘平平地放置在架子顶端。
沉重的红木底部与松木架发生磕碰,发出一声极其沉闷且踏实的木材挤压音,托盘边缘的红绸顺着重力垂落下来。
陆旅转过身,沿着夯土地面走向房屋中央的方木桌。
秦红萼依然维持着那个将重心偏向左侧长凳的坐姿,手中的粗瓷空碗已经被她推到了桌子边缘。
她抬起头,那双带着血丝却并不浑浊的眼眸看着陆旅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