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相扶?”沈砚把罗盘轻轻搁在供桌上,铜盘碰到木头发出短促的一声,“方才你说她克父克夫百试百灵,现在又说贵人相扶。马先生,你这一炷香的功夫,改了两回口。”
马先生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挤出声音来。
沈砚没有提高音量,但祠堂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他的下一句话:“本县县学里的算学先生是我的同窗,你这套说辞真是破绽百出!我只给你两条路:第一,自己走出去;第二,我让人送你出去,再递一张帖子给县衙,说有人借鬼神之说,构陷良民。枝儿原籍在北方的云州,父亲是教蒙学的秀才,家里是正经的民户,到沈家签的是雇契,清清白白。你在沈氏宗祠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拿一个罗盘就敢污她的名声,要是见了官老爷,到时候判下来的会是什么罪,你自己掂量。”
马先生的脸白得像他身上的灰布道袍。
他伸着缺了两根指头的手抓起供桌上的罗盘,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殿外走,连稽首都忘了打,灰溜溜地消失在院门外。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周氏的声音响起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尖,尖到末尾有些破。
“好,就算先生是假的——”她指着苏蘅,手指在香烟里微微发颤,“但你和她的事总不是假的吧?成天关在书房里,又是涂药又是同吃同住,外面都传遍了,你敢让列位评评理吗?你们俩关在屋子里到底做了什么事?”
全场安静了。香烟从铜炉里升上去,在房梁底下聚成一团,久久不散。三叔公的拐杖搁在青砖地上,没有再敲。
沈砚转头看着周氏。他没有生气,甚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不是笑。
“母亲说我跟她关在屋子里——”他的语调平得像江州的湖面,停了一息,“那依母亲的意思,我是不是该娶了她,让她名正言顺地和我待在一起?”
祠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前排的族亲面面相觑,后排的女眷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叔公的拐杖在青砖地上敲了一声闷响。
一个小孩子被响声吓了一跳,哇地哭了出来,奶娘连忙捂住他的嘴。
周氏的脸白得像祠堂外面的白墙:“你……你疯了……她是你父亲的人!”
“先父立的是雇契,不是纳妾文书。她什么时候成了先父的人?”沈砚看着周氏,“她的文字和礼数都是我教的,雇契也在我的手上。她的去留,她嫁给谁,由与你何干?”
他转过身,不再看周氏,穿过人群,穿过满堂素服和香烟,穿过族亲们惊讶与不解的目光,走到苏蘅面前。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通红,嘴唇咬得发白,浑身在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蘅儿,跟我回去。”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苏蘅跟着他走出祠堂。
身后是炸开锅的议论声,三叔公在用拐杖敲地让人安静,周氏还在说什么,但声音被嗡嗡的人声吞掉了。
她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沈砚走在前面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素服的布料在膝盖处互相蹭过,沙沙的,很轻,像平日里他翻书的声音。
祠堂外面的阳光比里面亮得多,晃得苏蘅眯了一下眼。
院子里那几根枯草还在风里一伏一弹。
沈砚在前面走了几步放慢了,她跟上去,踩着他的影子。
从祠堂到沈宅的路不算长,但今天走得格外安静。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腊月过完之后的傍晚凉得快,太阳一歪,风就夹着寒气从巷口灌进来。
沈砚在前面走,苏蘅在后面跟,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青石板上一路拖到她脚边。
走到沈宅门口,门房老陈正靠在门框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看见沈砚的脸色,到了嘴边的招呼吞了回去,只把门推开了。
穿过前院,穿过月门,穿过回廊。
沈砚一直没有回头,苏蘅也一直没有出声。
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以为他会进去,往常这个时辰他都在书房里翻账册,但沈砚没有停,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卧房门口,推开门让到一边。
“进来吧。”
苏蘅跨过门槛。
他的卧房她来过几次,送茶,送炭,收拾换下来的衣裳。
但这一次不一样,从祠堂出来后每一步都不一样。
身后的门被合上了,门闩落槽的声音很低沉。
沈砚没看她,走到桌边坐下,翻了翻早上搁在那里的账册,拨了两下算盘。和往常一样。好像祠堂里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