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桌边的众人神色各异,疲惫如罩,一年风雪、一年尸腐、一年虫毒,仿佛都刻进了眼底。
门在这一刻被人从外推开。
那是一位身穿黑红披风的魁梧男人。
他的出现仿佛令整个厅堂的空气都变得凝重了些。
披风下是简洁却厚重的军式制服,肩章上镶嵌着金龙纹徽,一枚象征帝国之盾章别在胸口,无比显眼。
他便是埃德蒙公爵,整个帝国北境最具威望的战将之一。
尽管岁月已在他脸上刻下些许皱纹,鬓角也染上了灰白,但他的体魄依旧如铁石一般壮实。
他看上去不像一个老人,更像一尊从古老战场中走出的铸铁雕像。
然而再怎样沉稳的面孔,也掩不住那双眼中时而闪现的疲倦。
那不是衰老的病态,而是心力耗尽的深层倦意。
像是一位曾经撑起山岳的巨人,如今仍强撑着,但骨骼深处已经开始泛起隐隐裂痕。
埃德蒙走到主位,略作一顿,抬眼扫过众人,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令人忍不住挺直脊背
“就不寒暄了。”他说着坐下,单掌撑在桌边,“直接说说最近的情况吧。”
卡维尔司书官翻开皮革账册,没有铺陈,直接道:“截至今冬,北境总人口不足虫灾前的五分之一。”
议厅中没有人感到意外,却还是有几位附庸代表低头叹息。
“现有人口主要集中在数个‘尚能维持自治与秩序’的区域,例如新霜戟、银湾谷地、赤潮领等。
另外南方新来的开拓贵族也带来了不少流民与奴隶,虽有帮助,但整体盘面……远不如从前。”
他翻了一页,继续道:“粮食总量方面:帝都援粮六百五十车,其中三分之二由我们掌握调度。其余由帝国指派军监与外使监督,划归所属区域。”
“今年秋收不理想。”他说得简短,却已足够明确,“开垦太少,土地荒废严重。可种地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在养伤。能下地的农夫,连犁都凑不齐。”
议厅内一时沉默。
“……另外,赤潮领方面——卡尔文子爵,送来五千吨青麦。已于昨日通过西岸走廊转入仓储。”
议厅内众人一怔。
“五千吨?”
“现在这个时候,还有谁能拿得出五千吨余粮?”海格尔伯爵皱起眉,声音难以置信。
“是‘送’?”有人低声问道,“不是交易、不是借?”
卡维尔点头,声音冷静:“确实是补给。没有标价。按信函内容,是路易斯‘主动赠予’的。”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坐在主位的埃德蒙公爵。
公爵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明显波澜,但眼神微敛,像是压下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甚至比在座所有人都知道得更早。
粮车出发的前一夜,路易斯便已亲笔寄信给他,说今年丰收,寄点粮食给他。
而那信后不到三天,他的小女儿艾米丽,也从赤潮领寄来一封家信。
内容依旧轻描淡写:“父亲,今年收成比想象中好许多。我和路易斯说好了,这次帝国那边的资粮不用分我们那份,我们还能送一点过去。”
而所谓“一点”,就是五千吨青麦。
埃德蒙公爵摇了摇头,嘴角微不可察地浮现出一点笑意,像是漫长风雪中久违的一丝慰藉。
“……算是最近这连番坏消息里的一个好消息了。”他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