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秩序,剥削过度,信任破裂,国力衰退,崩塌毁灭,新的强者出现,再建立新的秩序。
这是这片大陆千年来,从未停止过的死亡轮回,而我们现在正站在这个轮回最黑暗的尾端。”
瓦里乌斯久久没有出声。
那些话在他脑海中一层层展开,像被重新翻检的旧档案。
他想起了帝国的兴衰史,想起了历代皇帝更迭时那些似曾相识的场景,税赋加重、军纪败坏、工坊停工、边境叛乱。
当这些碎片被放进同一个逻辑框架中时,它们竟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尽然不是偶然,也不是道德败坏,而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瓦里乌斯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路易斯转过身看向瓦里乌斯,眼神里没有怜悯:“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做一个更强壮的皇帝,那样不过是下一个轮回的起点。”
他抬手指向窗外那片灯火与蒸汽交织的城市:“我要建立的,是一种制度……在赤潮契约是双向的。
我给他们尊严和上升的通道,他们给我创造力和忠诚,不是靠鞭子驱赶,而是让他们知道往前跑真的有路。”
瓦里乌斯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他这一生都在维护皇权的尊严,坚信只要皇帝足够强硬,国家就不会崩塌。
可路易斯的话,像是从根部否定了这一切。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叛军的刀,而是顺民的沉默。
那种无声无息的衰败,比军团反叛更令人绝望。
瓦里乌斯终于明白,旧帝国已经无可挽回。
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坐进椅子里,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原来如此……”瓦里乌斯此时已经满头大汗,“这就是为什么,帝都的骑士再多,也挡不住颓势,因为根……已经死了。”
路易斯之前那一整套推论,对他而言过于离经叛道,却又冷静、严密,没有明显的逻辑裂缝。
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不安,被迫在自己最熟悉的领域里重新思考。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提出了作为一名法学家、也是旧帝国官僚体系中幸存者的最后一个核心疑问:
“大人,如果照您所说,国家本身是一份契约,那法律又应当扮演什么角色?”
他每一句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它是否只是您用来保证契约被履行的手段?是否归根结底,仍是一把悬在违约者头顶,用于震慑与惩罚的利剑?”
那是他最本能的理解,法律等同于惩罚,等同于暴力的另一种形态。
路易斯听完,摇了摇头:“武器?不是。武器是用来打仗、镇压、对付敌人,法律要解决的是另一件事。”
接着路易斯提了个问题:“你觉得这座城像什么?”
他没有等瓦里乌斯回答,便继续说道:“像一台巨大的机器。面包师、铁匠、农夫、士兵……每个人,都是嵌在其中的齿轮。
齿轮和齿轮咬合在一起运转,必然会摩擦,会卡死,会出问题。
法律就是这台机器的说明书,也是润滑它的油。”
路易斯竖起一根手指:“它存在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减少摩擦。
为什么要规定私有财产?是为了让面包师知道,这袋面粉是他的,没人能随意夺走。
这样他才能安心烤面包,而不是整天握着刀守在仓库门口。”
“为什么要强调契约?是为了让铁匠相信,只要他按约打造器具,对方就必须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