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目光从奥兰德胸前那枚徽章上掠过,心里已经给出了判断。
那枚徽章,大概率在某个箱底压了三十几年。
今天被重新擦亮、别在胸前,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你是卡尔文家族的人,我曾为这个家族效力。
这是在提醒他资历,也是在暗示功劳。
但路易斯并没有拆穿,因为这场戏演得很好,而且他正需要这样的角色。
路易斯立刻绕过书桌,大步走到老人面前,伸手虚扶了一把。
“快请起,奥兰德先生。”他的语气温和而笃定,没有半分敷衍,“您是我祖父那个时代的传奇人物,也是我的长辈。”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奥兰德眼底那点紧绷,明显松动了一下。
路易斯没有给他继续表态的机会,而是亲自为他拉开了椅子:“请坐。”
很快,侍从送上了热茶。
不是随便应付的饮品,而是赤潮内部最好的那一档。
茶水刚倒下,热气升起,室内立刻多了一股温润的香气。
“这么远的路,辛苦您了。”
奥兰德坐下后,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茶杯,随后又悄悄用余光打量路易斯的神情。
当他确认这位年轻的领主确实在念旧情,而且态度发自内心时,原本略显佝偻的背脊,悄然挺直了一些。
他脸上的表情,也从方才的激动,慢慢转为一种带着分寸的慈祥。
“劳烦领主大人挂念了。”奥兰德这才抬起头,双手在膝上微微收紧,却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卑微。
“路途是远了些,不过……还能走得动。”他轻轻笑了一下,“能亲眼看看您现在的模样,这点辛苦,算不上什么。”
路易斯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观察着老人脸上的细微变化。
“以您的手艺,”路易斯像是在随口聊天,“本该坐在东南行省的总工程师位置上。怎么会沦落到被通缉的地步?”
话音刚落,奥兰德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谦卑便像被人当面撕开。
他重重地用手杖顿了一下地面,木质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通缉?”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脸色涨得发紫,“那不是通缉,是迫害!”
“是金羽花教会那群疯狗的清洗!”
情绪一旦决堤,积压的愤怒便再也收不住。
“他们看上了我的造船术,想让我把最新的船型图纸献给他们。这也就算了……”奥兰德的手微微发抖,“可他们竟然逼我公开唾弃龙祖!”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屈辱。
“他们说龙祖是伪神,是野兽的图腾!要我在广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烧掉家族传下来的龙骨护符,跪在他们那朵该死的花像前受洗,还要我改名!”
奥兰德的声音变得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可费尔南多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在龙祖的注视下造船的。
让我背弃祖宗,去信他们那个只会卖赎罪券的花神?”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我宁可把船坞一把火烧了,也不会给那群神棍造哪怕一块木板!”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路易斯看着眼前这个情绪失控的老人,心里却异常冷静。
愤怒是真的,尊严是真的,但他同样清楚,另一层东西也同样真实。
这位老船匠习惯了锦衣玉食,习惯了被人仰望,无法忍受被时代和权力踩进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