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兰德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先是死死钉在那张图纸上,随后又一点点抬起,落到路易斯脸上。
那眼神里,算计和表演仍在,却被一种压不住的炽热硬生生顶了出来。
用姓氏命名,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如果路易斯的话语是真的,在未来的港口酒馆、航线账簿、乃至学院的教材里,人们在谈论那种“不靠风的怪物”时,会顺口提到费尔南多。
奥兰德的呼吸变得急促,下意识地挺了挺胸,仿佛已经站在了想象中的船台之上,看着工人和学徒仰头等他下令。
“……用我的名字。”他像是在品尝这个称呼本身的重量。
奥兰德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显得有些恍惚,像是整个人还停留在刚才那个名字被念出的瞬间,意识已经先一步答应了,理智却还没来得及跟上。
路易斯没有追问,他只是合上图纸,亲自将老人送到门口。
走廊里灯光柔和,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地上回荡。
奥兰德在门前停下,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像是在为一场早已注定的登台做最后准备。
门关上。
路易斯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才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之所以要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奥兰德忠诚,也不是因为他品格高尚。
而是因为眼下的赤潮,已经走到了必须向水域要未来的阶段。
北境不缺矿石,不缺煤炭,不缺人力。
真正制约它的,是运输。
内河一到冬季就结冰,马车在泥泞和风雪里寸步难行。
粮食、煤炭、钢材,全都被卡在路上。哪怕有铁路,也无法覆盖所有河网与港湾。
而水利,才是这片大陆最廉价、也最残酷的通道。
只要船还依赖风帆,航线就依赖天气,调度就依赖运气,那不是工业体系能接受的变量。
蒸汽船的意义,从来不只是跑得快。
而是让河流和海岸,变成可以被精确计算的运输线,像齿轮一样嵌进整个生产体系里。
而奥兰德,正是这条链条上最合适的人。
他不是靠运气爬到那个位置上的。
在风帆时代,东南行省大半以上的远洋主力船型,都出自他主持或亲自定型的船坞。
他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华丽的设计,而是如何让一条船在满载、恶浪、连日航行的情况下依旧不散架、不变形。
哪些地方可以省料,哪些地方必须加固,哪一根肋骨承受的是长期疲劳,哪一段龙骨最容易在回港前断裂。
这些东西,不在图纸上,而在他几十年的经验里。
他而且的工艺、他的习惯、他那一整套被时代淘汰却仍然扎实的造船逻辑,会通过学徒,一层层传下去。
今天是一条船,明天就是一整个造船体系。
一个能在赤潮港口扎根、复制、扩散的行业。
而一个真正顶级的匠人,最牢固的枷锁,从来不是命令,也不是金钱,而是名誉
只要那艘船能写上他的名字,奥兰德就不可能背弃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