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头以为自己小声,但周遭安静,秦飞听得一字不差。
地里忙活一天回家,只有黑屋冷灶,蛇虫草鸣等着他。
累得精疲力尽坐在屋檐下歇息,隔壁的热闹令他心里头很不是滋味,越嚼越觉得心里苦。
没有宣泄出口的委屈,连十来岁的小孩子都看出来了。秦飞心里越想越不得劲儿,钻牛角尖似的,委屈又怨怼。
秦昭退伍回来先是给舅舅家二十两,后面又是给桑野六两的彩礼,又是打银的长命锁,又是吃肉吃白米饭又是买马。日子都比地主家惬意。而他这个当爹的,一个子儿没落到,还天天给他脸色,欠他一辈子似的。
怨怼不公跟烈酒似的,烧得眼红,想得发昏。
眼见秦昭小两口天黑要回家,秦飞立马冲过去骂。
“秦昭,人家过节过端午都知道一家人团圆,你还真把自己嫁出去忘了我是你爹是吧!狼心狗肺的东西,小时候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到头来自己发达了赚钱了,对你爹不闻不问。要不是我,你还能讨到媳妇儿?”
桑野要说什么,秦昭拉住他。天黑了,要回去看看家里那么些牲口,虽然它们懂事知道回家,但是山里鹰、黄鼠狼、野猪多,总得看看才安心。
黄婶子见秦昭拦住桑野,还以为他顾念亲情,黄婶子道,“秦飞你怎么当爹的?”
“你自己也说孩子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旁人说是辛苦,你说那真是事实。秦昭不和你计较,我今天就算算,十几年前,我家搬新家横梁撒米粑粑,底下大人抢到了全给孩子吃,你倒好,笑呵呵从秦昭手里夺食吃,说他小孩子吃不了甜的,牙坏。秦昭看着周围父母都喂孩子,什么都没说就出去。那平静的脸色我现在都还记得。你还到处笑嘻嘻给人说是你儿子难得懂事,孝敬你吃。”
“还有,你们还每次吃饭蹲在门口路边,逢人就骂秦昭匪气作恶,天天给家里捣乱不听话,雷公不打吃饭人,天大的事情都要吃饱饭,饭桌上不训人,你们两口子真不把秦昭当人,当牲口骂。”
赵水灵听得惊诧,小时候他是老听隔壁骂人,但总习以为常,哪天不骂人还不习惯。他从没想过秦昭心里会如何想,因为秦昭小时候混不吝,调皮捣蛋欺负他们。活该被父母骂。现在长大一听,好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秦飞道,“你现在看秦昭人模狗样,他小时候什么样子?外面人看着可怜兮兮的,天天在家里偷东西翻箱倒柜的偷。家里辛辛苦苦存的买猪仔的钱都被他偷了去外村花了。
地窖里的红苕种全被他偷了,开春都没苕种,一年全家饿肚子!
我不打,他怕是偷到村子里去了!
我教儿子还要你来指指点点,你家赵水灵教得好,偏生现在嫁不出去!”
黄婶子气得两眼发狠,要撕了他,被赵水灵和宋高雪拦住了。
田湘则是看着秦昭,小孩子都知羞耻有自尊心。秦昭现在已经成家了。过往一件件狼狈不堪的事情被扒出来……换成田湘自己,他受不了。
桑野皱眉拉着脸,拉紧秦昭的手。秦昭拍拍桑野,示意他已经不在乎了。
秦飞见一群人只怒瞪没说话,胆气大涨。
大家是已经觉得没必要再说了。
猪饿了,打栏跑出去找吃食是天性,小孩子长身体饿得快,要吃的也是天性。
但凡家里两碗粥能分一碗给孩子,孩子至于偷家里东西吃?
他们不说,是不想秦飞再肆无忌惮揭露秦昭的伤疤了。
秦昭小时候虽然让同龄人恨得发指,但总是招惹大人同情。
他去偷人家地里的苞谷吃,被路过的大人看到了,没凶他,反而让他多摘几个。秦昭从此再也没偷过别人地里的东西了。
村里人平时也一言不合就打骂孩子,但唯独不会饿着孩子。对孩子的好,就是不要饿着孩子,这是他们简单朴实的认知。
这份好,天然的蔓延到了同村孩子身上。见不得孩子饿着。
一片心疼与怒烧的沉寂中,大家余光冲出一道人影。
啪得一声,耳光清脆。
“你,你,桑野你打我?”
秦飞脸吃痛,震惊,哆嗦出口时,飞来的下一脚把他踢翻,秦飞轰然倒地,桑野就要扬腿去踹。身后反应过来的黄婶子赵天声忙去拉人。
恰好,这时候村里人听见动静都陆陆续续赶来了。
黄婶子吓得喊天老爷,这再怎么样,也不能儿媳打公公啊。
黄婶子忙大喊道,“红见手忘记焯水了,桑野中毒看到幻觉了,在给秦飞驱邪打怪呢!”
这话就秦飞自己信了。
就说桑野对他一直都和和气气的,怎么会动手打他呢。之前还喊他吃饭,可比他那没良心的儿子孝顺多了。
他忙捂住脸,“桑野你中毒了,不要打了我没被妖怪欺负!”
桑野气笑了,“我才没中毒,打得就是你!秦昭这么大了,你还欺负他,他给你留最后一点颜面不和你争。你倒是越来越嚣张欺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