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江川醒得比前几天都早。
天还没全亮透,堂屋的木门缝里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
他披上外套走到院子里,青石板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细碎的沙沙声。
枣树的枝条在晨光里静立着,枝梢上还挂着几颗去年秋天没掉干净的干枣,缩成暗红色的小点。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圈老宅。
正房三间,墙面已经有些年头了,砖缝里的青苔干了之后变成灰褐色,像一道道细密的旧痕。
堂屋那扇木门关不严实,下边门轴的地方垫了一块硬纸板,江永年垫的,不知垫了多少年。
西边的厨房窗框漆面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灶台的烟囱口有一道裂缝,用水泥补过,又裂开了。
院子不大,但方正。
枣树占了将近三分之一的空间,剩下的地面是夯实过的黄土,踩得硬邦邦的,边角长着几丛冬天枯掉的野草。墙角堆着两捆干柴,码得齐整,是江永年秋天劈的。
江川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周秀云推开厨房的门,看见他站在那儿,说了一句:“起这么早,站那儿干嘛,冷。”
“妈,我想把老屋翻一下。”江川说。
周秀云端着一盆洗米水走过来,泼在墙根底下,随口应道:“翻什么翻,住得好好的,浪费那些钱干啥了,再说城里不是两套房子了吗。”
“不是推倒重盖。”江川说,“就是把墙加固一下,屋顶换新瓦,门窗换一遍。
院子里弄点青砖和绿植,再做个水池啥的,这个枣树留着。”
周秀云手里的盆还没有放下,人站住了。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那得多少钱?”她问。
“不知道,但应该也用不了多少。”
“你别糊弄我。”
“真没多少。”江川说,“搞漂亮一点,以后回来住的时候也舒坦些,不修整一下,念念在院子里玩的时候总是一身尘土。”
周秀云没再追问,转身把空盆放回厨房门口,弯腰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腰,说了一句:“那你去跟你爸商量一下。”然后钻进厨房了。
江川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了堂屋。
江永年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桌子边泡茶。
他的动作很慢,把茶叶倒进壶里,提起暖瓶倒水,盖好盖子,等茶泡开。
江川在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等江永年把第一泡茶倒进公道杯里,才说:“爸,我想把老屋翻一下。”
江永年倒茶的手没有停,把茶汤分到两个杯子里,然后推了一杯给江川:“怎么忽然想这事?”
“也不是忽然。”江川接过茶杯,“之前就想过了。这房子大几十年了,墙都松了,屋顶瓦片也有碎的。这次回来住几天,晚上风大,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呼呼响。”
江永年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