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冯源不得不来。他不来,他的仕途和脖子上的脑袋,随时都会被这场大旱一起给收了。
“急什么,让他先在议事厅里等着。等我把手头这道水闸配重算完,再过去见他。”
“诺!”小五咧嘴一笑,转身小跑着出去传话。
……
清风寨的“清风中枢”议事厅,如今早就不是当年聚义厅那副草莽模样。
赵衡推倒了那些挂着虎皮狼头的老旧木桩,通体用青灰色的水泥浇筑成四方大屋,厚重的水泥墙壁将外头的毒日头隔绝了大半。屋里空落落的,除了当中一张巨大的花梨木条案和几把规整的靠背椅,连件多余的字画都没有,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实用主义味道。
冯源就坐在这张条案下首,屁股仅仅挨着椅子的前三分之一。
他手边搁着粗陶碗,里面的水早就温了,可他一口都没动。他的目光不断扫视着这间水泥大屋,每一次看,心里那股子惊惧就多添一分。
在官场混迹这么多年,冯源见过王公贵族的深宅大院,也见过边关雄镇的巍峨敌楼。但没有哪一处地方,能像清风寨这样,到处充斥着一种完全超出常理的生硬与力量。
门外时不时走过一队巡逻的玄甲军,脚下的鹿皮战靴踩在平整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嗒嗒”声,连每一步的间距都严丝合缝得像用尺子量过。更别提这些士卒腰间配着的精钢横刀,还有后山工坊日夜不休传来的沉闷锻打声。
在这座山头上,没有大虞官场那一套繁文缛节,每一寸泥土、每一个人,似乎都只是庞大齿轮上的一个部件,被赵衡那双看不见的手拧紧了发条,发了疯似地往前运转。
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门帘才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撩开。
伴随着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赵衡那九尺高、如铁塔般的身躯迈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深青色粗布短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双肌肉虬结、布满青筋的小臂。
没有任何上位者的华贵装饰,可那股天生神力带来的无形压迫感,却像是一座山岳迎面砸了下来。
冯源浑身一激灵,慌忙站起身来,长衫下摆甚至带翻了身后的圆凳。他根本顾不上体面,深深躬下身去,两手交叠,长揖到底。
“下官冯源,拜见赵先生。”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显而易见的谦卑。
在青州城里,他是受万民跪拜、豪绅巴结的代刺史;可在牛耳山上,他清醒地知道,眼前这个泥腿子出身的男人,只要动一动手指头,就能让青州城换个青天。
“冯大人何必行此大礼。”
赵衡随手拉开主位那张宽大的实木大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目光温和地落在冯源那张惨白的脸上,“大热的天,官道上的土都能把人烫熟了,冯大人不在刺史府后待着消暑,怎么得空跑到山寨里来了?”
冯源苦笑一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往下淌,连抬手擦拭都不敢:“先生莫要取笑下官了。下官如今已是热锅上的蚂蚁,哪还有心思消什么暑!实不相瞒,下官今日冒死上山,是来向先生求救的!”
话音落地,冯源便从袖口里掏出一份折得齐齐整整的公文,双手捧着,躬身递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