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衷也许不错,但实际效果堪称灾难:他们发布了一段长达八分钟的“技术解惑视频”。
视频里,一位西装革履的技术委员会元老坐在转播屏幕前,逐帧拆解那个联合旋转。
“大家请看这里。在换足的瞬间,选手的重心发生了轻微的偏移。而在这里,她的换足过渡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轻微”、“短暂”,全是些毫无边界、不可量化的词汇。这种高高在上的傲慢态度,彻底点燃了更广泛的怒火。
“种族歧视?大概率是的。在这个白人运动里,歧视无所不在。”
厉颖颖对着《名利场》的记者侃侃而谈:“在我小时候,李芷琴前辈还没出名。教练特意嘱咐我妈,比赛选曲千万别用华夏音乐,服装绝对不要加华夏的样式。我妈没多想,给我买了最传统的芭蕾tutu裙。”
厉颖颖嘲弄地勾了勾唇角:“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那句话的潜台词是:这上不得台面。”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明亮的灼光。
“李芷琴让亚裔的孩子敢于踏入冰场。黎光,让亚裔孩子真正登堂入室。”
“我最爱的节目是她的《昭君》,琵琶和大鼓非常让人流泪。后来还有《卧虎藏龙》、《夜奔》、《玉蝴蝶》……她拿了冬奥冠军,全场为之沸腾。她的P分也很高,人气也很高。”
“而我也终于敢选择华夏风格的编舞。”厉颖颖定定地看着镜头,语气平静,却充满力量,“过去亚裔选手的艺术性被贬低,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敢把它当成主菜端上桌去争取话语权。”
“但其实,无数亚裔女单都滑过《蝴蝶夫人》或《西贡小姐》……”记者提到。
“这是另一个话题了,是的,我滑过《蝴蝶夫人》,也很喜欢九条诗织的《胧月夜》。但很可惜,在那些故事里,亚裔女性往往是柔弱的、等待被拯救的、甚至是被刻板性化的存在。”厉颖颖坦然应对,“典型的亚裔女单的音乐——悲伤、柔顺、充满东方风情。不可否认,那套审美体系确实爱看这种‘模范少数族裔’的顺从感。”
“但拍完《烈焰加冕》后,我回头去想:那到底是我主动选择了蝴蝶夫人,还是庞大、守旧的权力体系,替我做出了选择?”
“如果没有黎光,我们还要在旧牢笼里待多久?一项竞技运动,却需要迎合他人的刻板审美,才能拿到该有的名次,这何其荒诞。”
“她的出现,本就是个奇迹。”厉颖颖长叹一声,“我很庆幸,身为亚裔,而我们有黎光——”
“可非裔没有黎光。”
玛蒂尔达坐在记者对面,笑得怅然。
“我是黑人花滑运动员里,成绩最好的一位——也是目前的唯一一位。”
“我是被收养到法国的。我的养父母很喜欢花滑。但到了我,因为肤色的原因,我的花滑之路非常坎坷。”
“遇到瓶颈期的时候,老师会说,看吧,黑人确实不适合走这条路,毫无美感可言。”
“后来我跳出了3A,他们又换了一副嘴脸,说看吧,黑人就是有种族天赋,运动细胞发达。无论怎样,他们就是看不见我流过的汗水。”
“跳跃尚且能靠努力。最让人绝望的痛苦在于,裁判的偏心,压根无法通过努力来解决。”
“芭蕾舞团里好不容易有了黑人舞者,人们聊起他们时,比起技术难度,总是更重视他们身上反种族歧视的标签。男舞者的角色多点,总有需要展示肌肉强度的舞段。女舞者呢?演出机会寥寥,步履维艰。”
“我想说的是,在一个白人为主导,长期被这种审美所统治的运动里,黑人想要从入门到训练,甚至踏入职业都非常艰难。”
“第一个女黑人芭蕾舞者,而我现在是第一个黑人女花滑运动员。我与另一位黑人体操奥运冠军是好友——是的,天赋绝佳,拥有金牌那位。但我翻看她的评论区,发现就算你拿了金牌,人们还是会对你指指点点,挑剔你的美感。”
“但她很幸运地生在一个体育强国——这段话或许有些得罪人,但既然被压到第七和拿第十六也没什么区别……”
“我索性直说了吧。我这个难度,我这个表现,我为什么大奖赛拿第七?我想,不只是T分的部分应该交给机器。P分的部分,也完全应该交给观众才对。”
记者的话筒转向大奖赛第六名,米国的茉莉。
茉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指甲修得很干净,甲面上贴着一小片淡粉色亮片。
“我小时候刚转到索科洛夫教练那里时,他管我管得很严,但某种程度上又很溺爱我。”
她柔和的脸上笑意很浅。
“也被冰场里的小团体孤立过。她们说我是个‘太过完美的女孩’。成绩漂亮,动作漂亮,裙子漂亮,连摔倒都漂亮过。”
记者没有打断她。
“后来她们开始说我的用刃有问题。我当时很生气,觉得那只是嫉妒。你们知道的,十几岁的女孩很难分清楚,什么是恶意,什么是真话。”
她停了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