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话轮不到他一个卖茶的,歹话也轮不到他。
轮得到他的,多半是不好不歹的话。
不好不歹的话,最磨人。
阿蛮在偏屋门口站住,看见这场面,又退回了门里。
何总管一字一句:“陛下听闻江宁野人名号,明日午后,宫中召见。”
院里的风都停了。
林野跪着,没有动。
这两句话他听清了,可落在耳朵里,转了两圈,才落到实处。
明日午后,宫中召见。
八个字,像八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耳朵里。
他先看了一眼何总管,又扭头看了一眼门口沉着脸的祁渊,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在院子里却格外清楚,清楚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笑来得不是时候。
“祁堂主,你这别再出门,怕是拦不住圣旨。”林野还跪着,话里带着笑。
祁渊没有接话。
何总管倒是看了祁渊一眼,微微欠身,礼数上挑不出一点错:“祁堂主也在。陛下只是见见人,祁堂主不必多虑。”
“见见人三个字,从何总管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一样。”祁渊的声音还是平的,平得像一潭死水,“何总管亲自跑这一趟,传的怕不只是见见人吧。”
“陛下想见的人,从来不用第二道口谕。”何总管直起身,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头一道,就是这一道。”祁渊没有再接话。
何总管转向林野,声音缓下来:“明日午后,车马到门口。林老板今日早些歇,养足精神。”
“劳何总管费心。”林野应道。
何总管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走到车边,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林老板,这身青布长衫,明日怕是不合适。”
“那我穿什么?”林野问。
“穿什么都行。”何总管说,“衣裳是脸面,话是命。陛下看的,是命。”他说完,上了车。
车帘落下,马车顺着来路走了,巷子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尘土味。
院门关上,院里静下来。祁渊还站在门口。林野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膝上的土,看他:“您这脸色,比我这个要进宫的还难看。”
祁渊没理他这句,抬脚进了院子,在院子当中站定,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看着林野,看了很久,看得林野心里发毛。
“明天进宫,你少说话。”
林野把两手拍了拍:“我一个卖茶的,进宫能说什么?”
“你那张嘴,在江宁能说翻一条街,在宫里能说翻一座城。”
林野沉默了。
他没法接这话。
他这张嘴,自己最清楚。
在江宁,说错了话,顶多砸了招牌;在宫里,说错了话,怕是连人带招牌一起砸。
他想了想,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
说出口,显得他怂;不说,又显得他不当回事。
横竖都不是人。
“陛下召见人,从来不白召。”祁渊看着他,“他问一句,你答一句。一个字能答完的,别用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