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的不是刀,是规矩。
他放下帘子,吐了口气。气是吐出去了,心还悬着。何总管在车外说:“下车吧。里头不能乘车。”
林野下了车。
何总管从袖中取出一块牙牌,亮了亮。
守门的汉子看了一眼,又打量林野,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何总管说了一句:“陛下召见的人。”守门的汉子垂目,让开。
“跟紧我。”何总管说,“宫里的路,走错一步,就是一辈子。”林野应了一声,步子又跟紧了些。
林野跟在他身后,进了宫门。
宫墙高得吓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把天裁成一条窄窄的带子,蓝得发亮。
他想起江宁的茶肆,铺子门口的天,是一整块的。
这里的,是裁过的。
裁过的天,看着窄,走起来才知道,是深的。
他收回目光,开始数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过了第一道门,又过第二道门,每道门前都有当值的人,垂手立着,目光低垂。
数到三百步就数不清了。
不是他记性差,是门太多。
他后来索性不数步子了,只数门。
一道,两道,三道……数到第七道门的时候,又混了。
混了就混了,反正他也不是来数门的。
路过一道门,门里的影子一晃,又没了。
他问也不问。
宫里的东西,看见了当没看见,是他进门前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林野觉得,自己像一篓茶,被人抬进了一户大户人家。人人都在看他,人人都不看他。他这篓茶,进的是御书房,出不出得来,得看水色。
“何总管,”林野低声问,“这宫里,到底有多少道门?”
“没人数过。”何总管没有回头,“也没人敢数。”
林野就不问了。
他闷头走,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宫里的路,比江宁的街还长。
江宁的街,走到头是家;宫里的路,走到头是什么,他不敢想。
何总管在一座殿前停住:“到了。”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匾上三个字,林野认得了:御书房。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带着千钧的力气。
他在江宁见过最气派的匾,是县衙的;跟眼前这块一比,县衙那块,像是用木片临时钉的。
门口站着两个内侍,见何总管来,躬身让开。
何总管侧过身,看着林野,压低声音:“陛下问什么,答什么。”
林野点了点头,心里却想:我要是能管住这张嘴,当年就不会被砸店了。这话他想归想,说出来是不敢的。
“记得自称草民。”何总管又补了一句,“陛下问话,答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
“都记下了。”林野应声。何总管上前一步,替他把领口正了正:“进去吧。进了这道门,话比命金贵。天塌下来,也别抬头。”
林野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