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得很慢,一字一顿,像在称斤两。称完了,没有入账,也没有出账。
林野不敢接话。
“这话,是你自己琢磨的?”老皇帝问。
“陛下,是草民在茶肆里看来的。”林野答,“改行当的,改门庭的,改命格的,草民都见过。十有八九,先把自己改没了。改没了的,连后悔都来不及。”
老皇帝没有接话。御书房里又静下来,这回静得更久。久到林野以为,自己要在这里跪到天黑。
御书房里的静,和他见过的静都不一样。
茶肆打烊后的静,是空的;这里的静,是满的,满得他胸口发闷。
他跪着,看见老皇帝案上那支朱笔的影子,在窗纸透进来的光里,一动不动。
笔的影子不动,他的影子在抖。
老皇帝抬起手,挥了挥:“退下吧。”这一挥,轻得像拂开一缕烟。
林野叩头:“草民告退。”他起身,后退,一步,两步,退到门槛边,才转身,跨出门去。
跨出门的那一刻,他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湿衣裳贴在背上,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退出御书房的时候,眼角扫见殿角那道影子,还立在原处,一动不动,像从来就没动过。
他没有多看,也没有问。
何总管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也不多问,引着他往外走。
林野的腿有些不听使唤,走得慢,何总管也走得慢,谁也没有催谁。
出了殿门,秋阳白晃晃的,兜头照下来。
林野在台阶上站定,抬头看天。
天很高,很蓝,蓝得不像一个刚问过人话的地方的天。
他定了定神,才觉出自己还活着。
“林老板,你好胆量。”何总管从身后跟上来,低声说了句。
林野没有回头:“何总管,这话怎么讲?”他的声音,比他自己以为的要稳。
“头一回见有人,在陛下跟前说把自己搭进去。”何总管说,“这话,陛下听进去了。”听进去的字,就收不回来了。
林野的心一沉:“听进去了,是好事还是坏事?”他站住脚,等着。何总管却像没听见,步子不停。
“车在宫门外候着。林老板,回吧。”何总管的声音平平的,从前面飘回来。
林野没有再问。
他走下台阶,往来路走。
这回来时的路,他没有数步子。
宫墙还是那么高,夹道还是那么长,可他走得不慢。
他怕一慢下来,腿就真走不动了。
他走了一段,忽然又想起御书房里那道影子。
殿角的暗处,立着一道人影,一动不动,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
他当时只扫了一眼,没敢细看。
宫里的影子,多看一眼,都是债。
可那道影子,站在屏风后头,把他那三句话,一句不落地听了去。
他想到这儿,脚步又慢了些。
他正想着,偏殿廊下,一道身影转出屏风,拦在他面前。
宫装华贵,层层叠叠,一张脸端庄得像一幅宫画,眉眼间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