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着玩。”林野说,“闲着也是闲着。”
“那……”阿蛮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先生,你剥的花生,够吃三天的了。”
“够吃三天的,”林野把手里那颗仁丢进嘴里,“那就吃三天。”他由她蹲着,又补了一句,“你择你的菜,我剥我的花生,谁也不耽误谁。”
“……”阿蛮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低下头,又接着择菜。她择着择着,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忍住:“先生,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林野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剥,“是有点事。剥完了,就没了。”
“那……”阿蛮想了想,“你剥吧。剥完了,就没事了。”
“嗯。”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暖,又剥了一颗,“剥完了,就没事了。”
他剥花生的空当,抬头看了看天。天高云淡,是个难得的好天。好天不该用来想糟心事,可糟心事不挑天。
院门就是这时候被叩响的。门环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规矩。阿蛮放下手里的活计去开门。门开处,外头站着一个人。
青布衫子,半旧的布鞋,通身没有一件值钱东西,可站在那里,腰背笔直,眉目清朗,自有一股斯文气。
四十上下的年纪,面皮白净,像个走南闯北的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不该有的,是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目光是收着的,像一把入了鞘的刀。
林野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来:衣裳是新的,鞋是旧的,手上没茧子,不像干活的。
这种人,要么是读书人,要么是专替人办事的。
他拿不准,就先不吭声。
那人见门开了,先不急着进,隔着门槛朝院里望了一眼,才笑着开口:“冒昧登门。我姓秦,跑腿的。”
林野心下纳闷:他这院子,住进来一个多月,头一回有人自称路过。京城的巷子,条条通着衙门,哪有那么多顺路的路过。
林野把花生搁下,起身打量他:“秦先生是吧?找我有事?”
“没什么事。”那人说,“路过,听说这院里住着个有意思的人,进来看看。”他嘴里说着,人已经进了院子,也不进正屋,站在老槐底下,把院子看了一圈。
他看院子,看得慢,也看得细:老槐、柴棚、晾衣绳上搭着的两件旧衫、墙根那丛野菊,一样一样看过来,最后目光落在正屋门口那把杌子上,停了停。
那眼神不像看院子,倒像看一个人住得怎么样。
看完了,他收回目光,笑道:“好院子,就是太小。”
林野被他这话说愣了。哪有客人上门,头一句就挑院子大小的。他笑了一声:“小是小,住着清净。”
“清净好。”他点点头,“京城这地方,清净两个字,最金贵。”
林野把杌子让出来,又朝灶房喊了一声,让阿蛮烧水。
秦先生也不坐,就站在老槐底下,抬手接住一片飘下来的落叶,捏着叶柄转了转。
阿蛮从灶房端出一碗热水,搁在窗台上。
秦先生看了一眼,没动。
水是柴火水,烧开要一会儿工夫。这一会儿工夫,正好够两个人把话说圆。
“林老板是江宁人?”秦先生忽然问了一句。
“江宁府城边上讨生活的。”林野答,“土生土长。”
“我在江宁住过两年。”秦先生说,“那地方的水好。同样的茶,用江宁的水泡,跟别处不是一个味。”
“这话在理。”林野说,“京城的井水硬,泡茶总差着一点。头几天我烧水试了一回,喝了一口,总觉得不对味,后来才琢磨过来,是水不对。京城的水,泡什么茶,都差着一口气。”
“江宁的茶棚子也多。”秦先生像是想起了什么,“河边一溜,支几张桌子,卖茶也卖瓜子。林老板的茶肆,是不是也那样?”
“我那间小,摆不开几张桌子。”林野应声,“就图个清静。”
“清静好。”他点点头,“做生意的人,能守得住清静的,少。”
林野暗想,这位秦先生,句句都在夸他,句句又都像在给他下套。
夸人的话,他听得多了;下套的话,他也听得多了。
像这样一边夸一边下套的,头一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