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半晌没出声。
他原以为,这城里想杀他的,是内堂这只手。
如今内堂的手摘干净了,上头还压着一只更大的。
他忽然明白,昨夜要是没问这一句,往后他得夜夜防着两把看不见的刀。
如今问明白了,刀还是看不见,至少知道刀在谁手里。
知道刀在谁手里,心反倒定了一些。
怕就怕,连刀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他知道我住在哪儿,知道哪间屋。”林野的声音沉下来。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
“你的院子,是内堂安排的。”祁渊接道,“知道布局的,不止内堂。他要在城里杀你,从来就拦不住。拦得住他的,只有他自己那点分寸。”
“那他昨夜怎么没得手?”
祁渊没有立刻答。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眉头也没动一下:“你运气好。”这话从祁渊口里说出来,听着像客气,又不像客气。
林野被这话噎了一下。
“昨夜那两把刀,是试深浅的。”祁渊说。
他顿了一顿,才接下去,“试过了,他就明白了:在城里杀你,动静太大,不值当。他是个惜羽毛的人。羽毛这东西,沾了血,就洗不干净了。”
“在城里不值当,”林野把话接住,“那在城外呢?”
祁渊没有答。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林野脸上:“你是个明白人。这话,不用我说透。”
林野听出了这话的意思:明白人,不用把话说透;说透了的,就不是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心里却比问明白了还凉。
城外那段路,怕是要比京城这一段,更难走。
林野在案前站着,忽然问:“那你还让我活到现在?”
祁渊难得笑了一下:“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林野没接话。
“你活着出城,对我也好,对他也好。”祁渊把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他不想在京城杀你,免得惹人注目;我也不想看你死在京城,免得白费我布的局。”
这话听在林野耳朵里,一半是交代,一半是提醒。
他活着出城,天枢令省了麻烦,祁渊也省了麻烦。
他这条命,原来还能拿来省麻烦。
他该高兴,还是该叹气,自己也分不清。
高兴的是,有人肯保他这条命;叹气的是,保命的价钱,从来都不便宜。
“你的局里,也有我一份?”
“从你进京那天起,就有你一份。”祁渊把茶碗搁下,“御前那场戏,是陆无痕排的;可请你看戏的帖子,是我递的。你在演武场上那一刀,替多少人挡了事,你自己不知道,我知道。这话,我头一回对人说。”
林野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演武场上那几天的阵仗,想起御前那柄刀,想起那些他以为跟自己无关的日子。
原来从踏进京城那天起,他就已经成了别人手里的一颗子。
他想问,那一刀到底替谁挡了事。
到底没问出口。
有些事,问明白了,反倒走不成了。
“那我现在要走了,你的局,不是缺了一颗子?”他问出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问一件不相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