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江宁落了头场薄霜。
天一冷,肯出门喝茶的都是老主顾,坐在窗边,就着一碗热茶耗时辰,话比夏天少,坐得比夏天久。
野人茶肆的生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灶上的水一天到晚冒着热气,这就是卖茶人的日子。
林野这三天养出一个毛病:没客人的时候,他就绕到柜台后头,弯腰,从箱底摸出那只布包,解开,看一眼,再包好,放回去。
头一回让阿蛮撞见,他说是旧物件。
第二回,阿蛮没问。
第三回,阿蛮站在柜台边上,看他把布包放回箱底,开口了。
“先生,那杯子,你看了三天了。”
“看三天,是怕看漏了。”
“看漏什么?”
“看漏它到底惹了多少人惦记。”
阿蛮没接话。他跟了先生这么久,早摸清了一条:先生不想说透的事,问也白问。可这回,先生自己往下说了。
“上个月,店里来个穿灰斗篷的汉子,进门就背了一句话。天枢令换了主人,新令主上任的头一桩事,是寻一只旧玉杯的下落。”
阿蛮的手按在刀柄上停了停:“那他要是寻到这儿来呢?”
“京城那夜,两个黑衣人摸进小院,刀是奔着人去的,也是奔着枕边的东西去的。”林野把布包往箱底推了推,直起腰,“杯子在谁手里,谁就是靶子。这事,躲不过。”
阿蛮:“那就不躲了?”
“不躲。送走。”
他把这话说出来,自己也觉得轻飘飘的。可这三天,他掂量的就是这一件事:杯子往哪儿送。
天枢局,他信不过。
祁堂主待他客气,可祁堂主背后是那一整盘棋,杯子进了天枢局,等于把钥匙交到了下棋的人手里。
新令主什么路数,他连面都没见过,只听说头一桩事就是找杯子,这样的人,更不能沾。
他把这三样在心头排了个序:最急的是天枢局,最悬的是祖先生,最重的,是那夜的刀。
祖先生,他更信不过。一个能把账算到十九年前的人,杯子到了他手里,就是账本上新添的一行,比利息还利索。
他还想起张叔。张叔要是在,还能替他参详参详。可张叔自己都留了信,走得比他还干脆。这年头,能托付的人,一个比一个少。
想来想去,满天下他敢托付的,只有一个白师。
白素衣此人,一辈子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杯子交到她手里,就是交进了玄清宫的门,天枢局再大的手,想动正道门面里的东西,也得先掂量掂量。
何况白师待他,向来是把丑话说在前头,把路铺在后头。
这杯子给她,她不会拿去下棋,只会找个妥帖的地方,锁起来。
他也想过自己留着。
可茶肆天天开门,谁都能进来坐一坐,他守得住门,守不住人心。
那夜黑衣人进院子,门闩是叫人拿刀尖拨开的,他要是再把杯子捂在枕边,下一回拨门闩的,怕就不是两个了。
主意一定,他让阿蛮跑一趟城外。
玄清宫在江宁城外有一处不起眼的落脚小院,柳清婉从前顺嘴提过一句,他记在了心里。
他由这句话想着,又看了一眼柜台后头的箱底。
阿蛮由他看着,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箱底:“先生,杯子真要送走?”
“送。”林野由她问着,把箱盖合上,“再捂两天,我连觉都睡不安稳。”
“那送谁?”
“玄清宫。”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点了点头,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