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小说

第17章 叛逃者（第1页）

光线昏暗，暗红绣纹墙纸上静静列着骷髅头样式的精巧壁灯，壁灯向下射出冷森森的笔直灯柱，灯柱如银器，在墙面静默站立，仿佛刽子手行刑用的细长刀。

一身黑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的皮座椅上。他穿着气势逼人的昂贵黑色正装，披着内面血红的黑色披风，就连拖地的一头卷发也是乌黑的。他的脸上覆了些皱纹，同样上了年纪，不过也许因为穿着较为时尚，所以比隔壁的某位一把手显得年轻了些许。

“小亚兹最近喜欢上蛋糕了？”撒总开口问。

站在办公桌另一端，已经默默站了五分钟的亚兹拉尔轻轻摇头。他的双手规规矩矩背在后腰上，面无表情，视线斜向下四十五度落在红丝绒地毯上，不偏分毫。

地狱清洁的员工面见撒总，从来需要单膝跪地，哪怕是那八位上等大恶魔。亚兹拉尔并不在其列，他有权站着，这是仅属于他的殊荣。

“也是，小亚兹对食物向来不感兴趣。”撒总随意翻看起桌上文件，沙沙，沙沙。

再便是例行的公事汇报。离开公司的这些年里，亚兹拉尔并未渎职，甚至做得比曾在公司里更多。无法亲自到场的职责，比如监管禁区中罪人们的事，便托付给了其他大恶魔处理，作为交换，他则在人间界替同事们接手一切棘手的外勤工作。

亚兹拉尔清冷的声音在巨大办公室中回荡，厚重帘子盖住落地窗外的夜景。小吃街上恶魔们仍在举杯畅饮，某个餐厅中有个早就用完餐的客人，孤独望着崖对面灯火通明的办公大厦，又时不时扭头看向传来脚步声的地方，然后失望地收回视线。

亚兹拉尔结束了他漫长的汇报。

撒总没有评价这些，他只是往椅子上一靠，似乎很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小亚兹，你知道吗？这些年里公司里总有些谣言，说什么你将来要取代我。哎呀，听起来真令人伤心，这分明是在伤害我们之间真挚的感情。”

“我会严查谣言出处，整顿公司纪律。”亚兹拉尔目光未有一丝改变。

“小亚兹啊，我们那一辈也算是老了，世界终究是年轻人的。而你，是年轻人中最优秀的，是我最骄傲的学生，我最信赖的孩子……我最锋利的刀。我当然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总会为我出色地做好一切——无论发生什么。”

室内无风，亚兹拉尔耳畔的一缕发丝，垂下到了脸颊，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划下一道细细的影子。

“我永远忠于地狱。过去，现在，永恒的未来。”

撒总笑了：“忠于‘地狱’么……”

撒总起身，他的脚步声很轻地踩在亚兹拉尔的心脏上。这位地狱一把手停在了一墙面的展示柜前，似乎很怀念地扫过一件件昔日的物件，将其中一只金杯放在手中把玩。

“还记得你小的时候么？那时候你才刚诞生，比其他的小恶魔甚至更矮一点，却已显现出远超其他恶魔们的才能。小亚兹，你是天生的恶魔，最适合成为恶魔的恶魔。

“我在一群孩子中选择了你，将你带出恶魔学院，把你放在身边悉心培养。而你也不负我的期望，成长为如今的模样……真是比当年的我还要厉害了，假以时日不知道能绽放出多么耀眼的光芒。要知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只会亦步亦趋跟在别人的身后，做某些人的影子呢……”

亚兹拉尔淡淡道：“得益于您的智慧与教导。”

撒总愣了下，随后哈哈笑了：“几年不见，小亚兹倒是比从前更会说话了。还记得你小的时候，就像一只做工精致的布娃娃，漂亮，乖巧，却缺乏活力。看来我最欣赏的孩子也长大了，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小亚兹成长了许多……也许是遇到了很好的朋友。”

亚兹拉尔指尖抽动了下。

撒总挥挥手：“没什么事了。就是好些年没同你说话，想见见你。虽然现在公司内部总是鼓励线上进行工作沟通，但果然还是面对面交流更让人心安啊……小亚兹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室内很静。

亚兹拉尔缓缓摇头：“没有。”

“这样呀……那小亚兹可以离开了。”

亚兹拉尔听话地转身。几乎就在他转过身的下一刻，一声剧烈的撞击在地上炸开，像是爆在了耳边。亚兹拉尔余光瞥见了一抹碎成两半的金色。是那只金杯。

“地狱副君亚兹拉尔，跪下！”

亚兹拉尔又听话地转回身体，不算熟练但很利落地单膝跪地，乖乖盯着自己膝前的地毯纹路看。那是一只蝙蝠，拥有和恶魔们相似的翅膀。

他想起被揉捏翅根的感觉。酥酥麻麻，让他需要用很大的专注力忍住不发出声音。

“我问你，一百年前派你去彻底终结那只天使的生命，销毁他的灵魂印记，为什么他如今复活归来？你没有做到我给予你的任务，隐瞒至今，这就是你对地狱的忠诚？”

亚兹拉尔一声不吭。

“你最后的报告显示，当时他已身受重伤，他没有任何可能从你的手中逃脱。亚兹拉尔，回答我，为什么你的任务失败了，又为什么不如实上报。你的行为是背叛，你叛逃了整整一百年，拒绝接收我的一切警告，我有理由撤下你的职位与权利。”

亚兹拉尔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他只是低着脑袋，轻声说：“请您责罚。”

他拒绝了回答。这是亚兹拉尔自诞生以来，第一次在撒总面前，明目张胆地违抗命令。

然而撒总没有惩罚。撒总只是神情莫测地望着恶魔倔强的头顶，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坐回到了他的椅子上，沉默中把亚兹拉尔晾在一边。

他又开始翻看起文件，甚至拿钢笔勾勾画画，偶尔因思考敲敲桌子，不急不躁。而亚兹拉尔则继续跪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