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上的青年抱紧熊,时而揉一揉,时而用力一捏,咯吱咯吱,有牙齿交错声,随那舞姿次第响起。
“先生,学会了吗?”女鬼问。
时至:“我……”
“您来跳一遍,我看看。”
“哈?”
“不然怎么知道您会了没?”
“你说得对。”时至咬着牙起身,抬手踮脚。
“不对不对。”女鬼道,“您跟我学。”
时至跟着那动作有模有样地学,旋转跳跃,指尖交织。
“动作差不多了,但是,先生,您不要抖。”
时至呵呵笑了两声,那是他能控制得吗?
“先生,再来一次。”
“……”
烛火跳跃,昏暗小屋里,玩具熊坐在凳上,看女鬼与青年在眼前翻飞。
过了会儿,女鬼不再示范,让青年自己跳。
青年指端交叉,转圈起跳,在暖黄光影里模糊又清晰。
“先生……您会了。”一曲跳完,女鬼说。
苏羽缓缓回神,看时至停下动作走了过来。
他朝女鬼看,定声说:“我认得那些笔画了。”
舞姿表现的是一笔一划,他会跳了,就弄懂了,只是不直观,还不清楚是什么字。
“我写下来。”他找了纸笔,坐下写字。
“第一个字是这些笔画。”先把笔画全写出来,再根据经验组合成字,“那么这个字是……”他把最终的字组合出来,“是‘我’。”
“第二个字:过。”
“第三个,得。”
“……”
时至把完整一句话交给女鬼:“我过得很好。”
女鬼拿着纸,怔了下,血泪忽涌:“真的吗,他真的这么说!”
“真的啊,我骗你干啥。”?Х
“呜……”女鬼忽然放声大哭,苍白的脸被血色覆盖。
“我一直想着他,有时后悔丢下他,可是不丢下他,我死了,他也没办法,他爹早就死了,亲戚都走散了,我没人托付,他会被坏人抢走,或者……他躺在我的尸体旁,怎么哭我也不会醒,他哭着哭着就慢慢地死了,这样想,还是丢下的好,可是我又想那户人家有没有收留他,要是没收留,他那么小该怎么办啊,万一被坏人给抱走了,虐待他该怎么办,要是收留了,那户人家如果也不是好人该怎么办,那么小小的人,要是没人照顾,该有多可怜……我一直想,一直想,好痛苦好痛苦……”
“知道他过得好,那就太好了……”女鬼哭着又笑,“他说得是真话吗……”
手机亮了下,但没说话,时至拿起来,看上面有几行字。
看完后,他对女鬼道:“他的字苍劲有力,走笔考究,非自幼精学而不成。”从舞姿中解构的走笔是原字自带的,并非时至自己的笔迹,“有精学条件,可见其生活优渥,颇有家资,收养者愿培养教育,亦可见对其重视与厚爱,而他特地来乱葬岗写下此话,说明其家人未曾隐瞒身份,可见收养者是明理之人,依此推断,他说的会是真的,他真的过得很好。”
只是那家人大概也不知他亲生父母是谁,只能推测是流民,流民离世多被掩埋在乱葬岗。
时至看看屏幕,再道:“这字迹有数十年沉积,他前来写下这一行字时,想来年岁不小了,人到老年,特地写下‘过得很好’,那大概,他这一生都过得不错,你就放心吧。”
为何年少时没来,不得而知,但乱世之中难以全然安定,或许那户人家很早就带着他搬迁了,多年后,他归来,寻一寻他的亲人。
来时乱葬岗应该已不在,无碑无坟,不知姓名,亲人难寻,只好将想说的话留在那片土地上。
还好,他的母亲看到了。
只是不认得,又蹉跎许久。
女鬼哭声渐止,只眼泪不断地掉:“过得好就好,过得好就好……”徘徊人间不肯离去,也只为等这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