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起脸,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不再是和她相似的浅淡瞳色,反而透出一种墨黑的色泽,或许是因为掩映在浓密长睫投下的阴影里,教人看不真切其中情绪。
“你会和师尊一样离开我吗?我好害怕……”
怕么?林月疏在心内反复咀嚼这字眼,几乎记不起自己当年心绪,不过他合该害怕的。
她沉吟道:“要是怕的话,你就抓紧我的手。”
话虽是这么说,但林月疏也牵紧了林衔月的手。
林衔月闻言也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彷佛要将自己的手指彻底嵌进她的掌心,永不分离。
他的头低垂着,目光一直牢牢锁定在两人紧密交叠的手上。
阴影里,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翘起,扬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转瞬即逝。
“姐,”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我已经抓紧了。”
他停顿片刻,像是宣誓,又像是哀求。
“姐,我不会和师尊一样离开你。”
回到寒玉峰时,天光将明未明,东方天际泛着雾蒙蒙的青,像是蒙了一层洗旧的薄纱。
姐弟二人累得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余深浅不一的喘息声在晨雾中交错。
小院门前的雪地不知何时又被铺陈得平整如新,将昨夜仓皇离去的脚印尽数掩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林衔月几乎是凭着本能,踉跄着走到那片洁白无瑕的雪地中央,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姐,”他仰面望着天幕,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我没力气了。”
林月疏的情况并不比他好多少。长时间的奔波,还有心绪的大起大落,几乎耗尽了她的所有精力。
但她只是抿了抿唇,走到他身边,同样沉默地躺了下来。
“那你就躺着吧。”她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身下的雪,因为她们的到来,被再次揉乱。
为什么是“揉乱”呢?
林月疏漫不经心地拍打着沾在衣襟上的雪,心里掠过这个无意义的疑问。
是林衔月,他刚才胡乱伸手抓了一把身侧的雪,在掌心捏合了几下,便将那团雪块,笨拙地放在了她的身上。
“姐,”他侧过头,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晶,“我们来打雪仗吧。”
“不打。”林月疏闭上眼,拒绝得干脆利落,“你不是累了吗?累了就安静躺着。”
“我又恢复了。”他立刻接口,语气有些耍赖。
“哦。”林月疏懒懒地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温度,不过也没有往日的憎厌,“我可不是师尊,待会你生病了我可不管。”
接连被拒,林衔月却不气馁,思绪如雪地里的麻雀,总能找到新的落点:“那我们来堆雪吧!和之前一样,把自己埋在雪里。”
“不要,”林月疏的拒绝依旧迅疾,“你好幼稚。”
“……”
林衔月忽然跪坐起来,从这个角度,他能微微俯视她。晨光熹微中,他的小脸冻得发白,反倒衬得眉眼愈发清亮。
“可是我才九岁。”他申辩道。
“九岁怎么了?”林月疏下意识地反驳,同时伸出手,把他往旁边推了推,“九岁就不幼稚了吗?”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疏离:“自己玩去,挡着我看月亮了。”
天边,那轮即将隐去的月亮,颜色淡得几乎要与天色融为一体。
林衔月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他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确实像极了此刻天边那弯浅浅的月牙。
“姐,”林衔月伸出一根手指,先指了指自己,又转向林月疏,笑声渐歇,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抓住了对方话柄的小小得意,“你终于肯承认自己幼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