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剑,自非寻常俗物可比。
自它落入林衔月手中,剑身之上那层若有若无的晦暗之气便即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冽无匹的寒芒,剑尖吞吐之间,竟似有火光凝结。
林衔月提剑在手,剑气纵横,端的是无坚不摧,片刻之间,便将那扑至近前的数头蚀魂灵斩得支离破碎,残肢断臂,满地散落。
那些被斩碎的形体,不过瞬息之间,便又化作一缕缕黑气,蠕动着纠缠在一起,重新凝聚成形,嘶吼着扑上。
其势不绝,如附骨之疽。
林衔月眉头微蹙,知道这般硬拼,不过徒耗真力,绝非长久之计。
这一切,林月疏都看在眼里。
如果说,林月疏先前心中虽已起疑,却终究抱着万一之想,不愿去信。可此刻,她看着玄烛亲手把望舒剑拔出鞘,又见他握剑的姿态,她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眼泪无声无息地就满了眼眶,那泪水滚烫,灼得她视线一片模糊。眼前那个挺拔的背影,落在她眼里,却仿佛隔着一层怎么也望不穿的水雾,变得无比遥远而陌生。
原来玄烛当真是林衔月……
林衔月……
林月疏在心里将这个名字反复念着,每念一次,那苦涩便深一分。她再也没法把他和眼前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不告诉t?她?
林衔月虽未回头,却似身后生了眼睛,将她那无声的悲戚尽数收在心底。他的语调却比方才更添了几分冷峻疏离,朗声道:“蚀魂灵聚散无常,非人力可久持。此地不宜久留,玄家的飞舟已候在外头,诸位请速速离去。”
他话音未落,那先前因震惊而呆立当场的东方羲、谢钧等人便已回过神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衔月手中的望舒剑上。
谢钧面色凝重,正要开口相询,却被东方羲一个眼色止住。眼下显然不是追问的好时机,那蚀魂灵虽被击散,却已在远处重聚,黑气翻涌,嘶吼之声更甚方才。
东方羲当机立断,向林衔月匆匆一礼,语速极快地道:“有劳玄烛公子断后,此恩此德,我等记下了。”说罢,她身形一转,快步掠至林月疏身侧,不由分说,弯下腰去,手臂穿过林月疏膝弯,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林月疏身体僵硬,全无反应,仿佛一具失了魂魄的空壳,任由东方羲抱着她,从林衔月身侧经过。就在擦身而过的那一刹那,一阵微风吹过,拂起她鬓边几缕散乱的青丝,那发丝便如试探一般,若有若无地从他垂在身侧的袖口上滑了过去。
林衔月隐在面具之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却终究没有侧过头去。他将那望舒剑又握紧了几分,声音压低:“……望舒剑,你带在身边罢。”
东方羲脚步一顿,低头看向怀里的林月疏。
林月疏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把剑上,那剑身映着洞内残存的光,流转着清冷的光晕。她听了他那句话,唇角竟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比哭还难看。过了好一会儿,心如死灰般道:
“……不用。”
那轻飘飘的两字,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愈发沉重。南乔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被谢钧一把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
东方羲不再多言,抱着林月疏,转身便向洞外掠去。其余几人紧随其后,不过片刻,便已出了那幽深曲折的甬道,重又置身于太苍山那漫天风雪之中。
果然,一艘雕饰着玄色如意连云纹的庞大飞舟,正悬浮在洞口不远处的半空中,舟身稳稳,已等待了许久。飞舟甲板上站着一个身形曼妙的黑衣女子,正是玄妙。
见到她的瞬间,其他人皆是一惊,这与凌霜长老未免太像了。
不过她一见到被东方羲抱着的林月疏,就立时蹙紧了眉头,快步迎了上来,目光在林月疏苍白失血的脸上扫过,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怎地伤成了这副模样?玄烛呢?他没有跟在你身边吗?”
林月疏听到“玄烛”二字,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扬起脸,望着头顶那不断飘落着雪花的天空,似乎这样,便能将那快要溢出眼眶的滚烫液体逼回去。
可那声音,终究还是染上了浓重的鼻音:“……他没有。”
玄妙一听,心中更是狐疑。她只知玄烛离山办事,归时却带回来这位姑娘,又见玄同满面红光,言语间甚是欣喜,便先入为主,只道是玄烛的意中人。此刻见她这般模样,更添了几分怜惜,当即回头,向着身后几名垂手侍立的玄家仆从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扶少夫人进去歇息,将最好的伤药取来。”
“少夫人”三字一出,遁去的一其余几人俱是脸色微变。南乔更是瞪大了眼睛,险些便要脱口而出,却被谢钧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东方羲低头看向怀中的林月疏,却见她面上并无半分惊诧,依旧是那副心如死水的样子,便如全然没有听见。
过了一会儿,林月疏似乎积攒了一些力气,她轻轻拍了拍东方羲的手臂,低声道:“放我下来罢。”
东方羲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将她放下。林月疏的双脚刚一踏上飞舟那冰冷的甲板,身子便晃了一晃,但她很快便稳住了,只是脸色又白了几分。她转过身,对着满脸关切的玄妙,勉强牵出一个笑容:“多谢前辈抬爱,只是,我与他并非……并非那种关系。疗伤也不必了,只是路途遥远,劳烦前辈载我们一程,待出了这太苍山地界,我们自会离去。此番恩情,来日必当图报。”
她这话说得客气决绝,将一切温情的可能都斩断得干干净净。
玄妙望着她那双黯淡却倔强的眼睛,心里已是明白了七八分,只是长叹一声,不再勉强:“既然如此,是我唐突了。你们好生歇着罢。”说罢,她拂袖转身,走向飞舟前端,背影里也带了些许萧索之意。
飞舟缓缓启动,破开风雪,平稳地向南驶去。甲板上便只剩下了林月疏与遁去的一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