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柳枝低垂。
柳音倚在柳树旁,仰头望着这棵巨大的桃树。枝干粗壮,虬结盘错,如村民们所说,它承载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
只是可惜,从杨澈死的那天起,数着日子数到今日,它也再也没有冒过新绿。
她对林月疏说:“这就是这里仅剩的桃树了,你看看是不是你想寻的。”
林月疏就站在桃花树底,任凭头顶的枝干重重叠叠,像是要裹住她。她答应过掌门,要带她的尸身回到飞星城,葬在最大的桃花树下。
可南疆早已物是人非。这里再也没有飞星城,就连桃树也只剩下了这一棵。
她抬头望着光秃秃的枝干,声音有些恍惚:“谢谢你带我到它的面前。”
“不用谢,不用谢。”柳音摆摆手,语气轻快,“你们不是还答应帮我寻我的东西了嘛。”
昨夜,柳音想通之后,一路跑回了自己的柳树。
柳树旁的土包早已湮灭,就连柳音自己也不记得杨澈的尸身被她葬在何处。
最后她便就着月光,胡乱地在柳树旁挖了起来。
林月疏跟在后面,等她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柳音跪在地上,十指插在泥土里,刨得满手是泥。
“你在找什么?”
“我想把杨郎挖出来问问,他是什么意思?”
林月疏沉默片刻,道:“……我帮你。”
于是林月疏便和她一起,挖起了地上的泥土。可这效率太低,林月疏正要动用术法,却被柳音打断了,她说,不知道杨澈的尸身究竟在哪,她不想伤到他。
林月疏缄口不言。
先不论杨澈不过一介肉体凡胎,就算是修士,躺在这树下几十年,也早已化作了树的养分。倘若能见着衣服,也算是不容易了。
但她不忍心把这话说出来。于是便同柳音一起蹲在地上,继续徒手挖了起来。
泥土潮湿而冰凉,指缝间塞满了细碎的砂砾。林月疏的手上沾了不少泥,但上面的伤痕却依旧明显。
有些泥就正正填在那纵横交错的伤痕处,叫人不忍直视。她从来不爱惜自己的手,那些被剑气割裂的小口子也总是懒得去处理,只有那种内伤或是淤血,才会让她注意到。
柳音自然也看见了那些伤痕。
她站起身,四处张望。她那两把弯刀还在和林月疏的剑纠缠在一起,刀光剑影在晨风中发出轻微的嗡鸣。
柳音风风火火跑过去,一手抓一只,另一只横在林月疏面前:“我们用这个挖,快一点。”
林月疏先是看了一眼弯刀,又往后看了一眼望舒。柳音以为她想用望舒来挖,忙不迭地道:“你可别打它的主意,这种绝世好剑,你舍得,我可舍不得。”
听她话里的心疼,林月疏一下没忍住,笑了出声。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她接过弯刀:“那便用你的弯刀。”
两人在柳树旁挖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露水打湿了她们的衣摆,泥土的气息混着草木的涩味,弥漫在清凉的夜风里。
都没有见到杨澈的尸身。
柳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柳树底下的泥土也挖走了。这才发现,柳树少了一半的根。
除此之外,根的底下没有土,像是缺了一块。
不知是缺了什么东西。
林月疏走上前来,蹲下身,看着那被人齐齐斩断的树根。切口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器一击而断,断面已经发黑腐朽,显然已有些年头了。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粗糙的断口。
反倒是柳音,她小声骂了一句:“我说这些年,修为怎么涨得这么t?慢,也不知是哪个挨刀的,把我树根给砍走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口抱怨,可林月疏注意到,柳音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那缺失的土,目光里有一瞬的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