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疏倚着舟尾的栏杆,目光已然穿过了身后渐远的山影。飞舟行得极快,破云穿雾,将太苍山那巍峨的影子一寸寸往身后抛去。
大风扑面而来,带着北域山巅特有的凛冽,吹得她鬓边碎发向后飞扬,衣袂如蝶翼般翻卷不息。
林月疏心里百味交集,许多念头翻来覆去地滚。一会儿是龙丹落入那黑袍人之手,一会儿是神罚降世,一会儿又是……林衔月。
她想着这些事,不由得伸出手去,虚虚地按在舟沿。
飞舟行得愈高,风愈劲。太苍山在身后逐渐缩成一道灰色的巨影。林月疏望着它,忽然想起自己初到太苍山时的光景,那时她满心都是不安与敬畏,仿佛那座山是天地的脊梁,不可亵渎。
可如今她知道了,那巍峨之下藏着的是怎样的暗影。蚀魂灵的幽暗气息,蜿蜒在石缝与地脉之间,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一切光明的东西。林月疏闭了闭眼,好似还能嗅到那些晦暗的味道。
她正沉浸在这片纷乱的思绪里,忽然,远方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极沉极厚,还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回响。林月疏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地绷紧了,她抬起眼,朝着太苍山的方向望去。
太苍山巅的积雪,竟然开始大片大片地簌簌滑落。
那情形极为诡异,山体似乎并未遭受外力冲击,可那些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雪,却像被掀翻出去,沿着陡峭的山壁轰然滚下,扬起漫天雪雾。那雪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竟有几分似易散的琉璃。
紧接着,不只是太苍山。左右绵延的山脉,也像是被什么力量撼动了根基,层层叠叠的雪层开始剥落,如同万千白鳞一片片从巨蟒身上剥离开来。响声连绵不绝,听得林月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的双手死死抓住舟沿,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急,那震动隔着数十里传来,传到她脚下时已减弱了许多,可她的心却沉沉往下坠去。
东方羲最先察觉她的异样,脚步匆匆地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玄妙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话里毫不在意:“别担心他,待会儿啊,就自己出来了。”
果然,她话音刚落,整座太苍山山体崩塌的巨响之中,又轰然燃起了离火。那火焰是炽烈到极致的灼白,边缘泛着紫意,从山的裂隙中喷涌而出,瞬间将崩落的积雪吞没,化作漫天白汽。
火焚雪山,蒸腾的水汽与火光交织在一起,竟将半边天穹映成了一片灼目的赤红。
除了火光,唯有一道黑色的身影,乘着一柄长剑,凌空立于火海之上。
少年身量挺拔,黑发被热风卷得扬起,衣袍在火光与雪雾的交织中成了风的形状。他没有回头,可不知为何,就在那一刻,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稍稍侧过脸来。
与此同时,飞舟掠过的雪山两侧,再一次炸响了烟火。
那些烟花是白日里放出来的,在明亮的日光下显得不那么炫目,但每一次绽开,都有无数碎金般的火星洒落,在雪白的大地上拉出不断游移的影子。
烟花炸响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震得雪线再一次松动,山壁间传来连绵不断的碎雪坠落的沙沙声。
玄妙望着那些烟花,终于忍不住“哎呀”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苦恼:“要死啊,他是想毁了北域不成……”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这下好了,回去定要挨罚了。不知道那群老家伙又要絮叨多久。”
白日烟花一路相伴,林月疏却再也无心看它们。她的目光始终追随在那道黑色的身影身上,林衔月自从转过身来看她之后,便再也没有转回去。
她的抱怨声落在风里,林月疏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那道黑色的身影。
林衔月从侧过脸来看她之后,便再也没有把目光移开。火焰在他身后熊熊燃烧,将他的侧脸映出明灭不定的光影,他乘剑立于那片残破的山巅之上,身形挺拔如松,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他垂下眼眸,长睫掩去了眸中的情绪,不知在想些什么。接着,他慢慢地抬起左手,覆在自己的脸上。
片刻之后,那副冰冷的面具,便被他从脸上揭了下来。
他垂手一松,那面具便从半空中坠了下去,被风卷着,在火光与雪沫之间翻了几转,最终落入了正在沉没的太苍山中,与那片废墟一起被大地吞没,再也寻不见踪影。
他再也不需要它了。
林衔月在那之后,慢慢背过身去,面朝着那一片无垠的雪原。他仰起脸,雪花便从高空中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六月的天,北域的雪还在下。天上没有云,只有一片深蓝,与地面上的皑皑白雪遥遥相映。
少年背对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道自嘲的弧度。
他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林月疏的目光从他被雪覆住的肩头,滑向了他身后那缓缓沉没的山影。从前她总是好奇玄烛面具下的脸,可当她知晓玄烛便是林衔月之后,她便不敢再想了。
身旁的玄妙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嫌弃的没好气:“天天戴着个面具,跟个鬼一样,现在倒是肯丢了。”
林月疏听到这句话也稍稍弯起了一些嘴角,但是却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微笑的模样,她的眉始终是蹙起的。
她转过身,不愿再去看那道黑色的身影。
可她转过去之后,视野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舟尾翻滚的云气与远处茫茫的雪线。她心里忽然一阵空落,像是转身之后,便真的把那片火光与那道身影都留在身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