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衔月醒来之时,整个人已无声无息地坠入那不见底的夜川深处。
口中一咸,便知是冰寒的水灌了进来,他想要闭气,可身体早已冻得发僵,连挣扎都成了徒劳。
他便这般浮着,不上不下,如同被什么东西托住了脊背,又不肯让他痛快地沉下去。意识散乱之际,脑海里竟翻涌出无数他与阿木相处的片段。
而他这才知道,自己原来不叫作阿星。
林衔月。
这三个字从脑海深处浮上来时,他竟然觉得陌生得紧,就像是在念别人的名字。
他又隐隐约约觉得,阿木大约也不是叫作阿木的。但在那些纷乱的记忆里,他始终只喊她姐姐。
可是姐姐在他心中,便已是天底下最亲近的称呼了。
不过,林衔月只是知道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一些他和阿木的过往,却仍然没能恢复自己的记忆。
这一点,竟让他高兴得有些发抖了。便是此刻教他去死,他也心甘情愿。
死在这片黑水里也好,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也好,左右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他的魂已经落在了阿木的眼睛里,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他的心里头洋溢起一种诡异的幸福,好像周遭的黑水也不再寒冷,软绵绵的,几乎要让他化开。
然而他一闭上眼睛,便又看见将他打下山崖之人。
那人的神情如恶鬼一般,趁他不备,一掌推落。而在推他下去之前,那人笑着,嘴里说着:“你放心,我会把阿木带回去的。族长等她好久了……”
这句话一冒出来,林衔月几乎头痛欲裂。他不能死,他还不能死。
他得回去,他不能让阿木嫁给别人。
更何况,他还有那么多事情不知道。他和阿木之间的那些过往,那些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东西,他还想一件一件地找回来。
这般想着,那一直托着他的水忽然便不肯再托了。
下一瞬,他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
林衔月下意识地挣扎,可那水下好像有两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一个劲儿地往下拖。他拼命蹬腿,却蹬了个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紧接着,林衔月便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逐渐迷失了。
可奇怪的是,他的眼睛始终睁着。他看得见周遭的景象,却不是用自己的眼睛看的。
他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从躯壳里抽了出来,高高地悬浮在水中,随波逐流,越飘越远。
他所能看见的,已然是不知道几里之外的景象了。
那处不知是哪里,好像已经越过了这片夜川。处处长满了鲜花和嫩绿的草,那草生得虽不算高,可一眼望去,定然能够没到他的膝盖。
阳光软软地照在草尖上,风一吹,便漾开一层绒绒的绿色。他几乎能闻到那青草的气味,又湿又清。
林衔月很想向那处游去,他的身体却仍然陷在那高坠的恐惧里。他觉得自己今t?天是非死不可了,于是又极力地控制着意识往别处飘去。
在一个即将溺水而亡的人面前,教他看见这样一片美好的陆地就在眼前,未免太残忍了些。
可他的身体还在往下沉,越来越深,越来越冷。意识也从那片绿地上收了回来,垂垂地落回水底。
正要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什么。
水底深处,立着一柄剑。
那剑斜斜地插在淤泥里,剑身通体莹白,却蒙着一层暗暗的灰。林衔月隔着水望过去,隐隐约约看见剑身上刻着一行字。
——姐,我这一生,最恨无情道。
那行字入眼的瞬间,竟像有人在他耳边低低地念了出来。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又有点倔强的气。
他的脑海里跟着浮起一幅画面,一个穿白衣的少年,模样清瘦,眉眼间还带着未曾褪尽的稚气。他就站在阿木身边,手里握着那柄剑。
“姐,你教我刚才那一招。”他说着,声音里拖着一尾懒洋洋的尾音。
阿木没接他的剑,只是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执剑的手腕。两人的动作便那样同步了,一前一后地练起剑来。
画面一转,又是那少年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柄剑,正低头理着剑穗上的丝线。
那剑穗是用红丝线编的,看起来一点也不牢固,丝丝缕缕地牵连着,却总是断。
少年的手指笨极了,怎么也穿不过那细细的针眼,线团越解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