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愫,你认得全这书里的字吗?”
周明裕伸手戳了戳那本《通鉴》的封皮,“还是说,买回去摆在灶台边上,当辟邪的黄历用?”
“我听说,”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你巴巴地提着束脩去拜陈夫子,人家说你品行不好,当即就给你拒了。怎么,程家少爷当了这许多年,还当自己是从前那呼奴唤婢的光景呢?”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专往最软的肉里扎。
街边已有几个路人驻足,往这边张望。
林宣之前一直沉默地站在程愫身侧,可对方说的这些难听话,让他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怒火。他往前迈了半步,把自己半个身子挡在程愫前面,“周明裕,你太过分了!”
周明裕愣了愣,他刚才一直顾着将矛头指向程愫,压根就没打量旁边的人。这会儿听见对方说话,这才扭头看向旁边那张过于出挑的脸,他已经许久没见到过了。
周明裕呆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那年中秋,镇上有庙会,他坐在自家包下的茶楼雅间里百无聊赖地剥橘子,无意间往楼下望了一眼。
人群里有个少年跟在程家那矮子身后,穿着青布衣衫,脊背却挺得像山里的杉木。他只看到那人的侧脸,隔着一层楼高的喧嚷,却也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打听到,那是程愫的童养夫郎。
童养夫郎。
这几个字像根细刺,扎在他心里许久。
他本来还找机会在街上堵过他几回,可都被程愫这小子挡回去了,后来林宣便很少出门了。直到程家落魄了,他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了,专门派人给他送信,问他愿不愿意去他周家做事,还愿意为他赎身,没想到却被拒绝了。
他气的牙痒痒,他到底哪里比不上程愫那个小屁孩,值得他这么护着!真是岂有此理!
周明裕忽然笑起来。那笑不再是方才对程愫的轻蔑,里面掺着阴鸷,还有志在必得里裹着的嫉妒。
“我说程愫,”话说半截,他不再对着程愫,而是侧过身,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林宣脸上,“你挡什么?我又不打你家少s*w*z*l爷。”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宣没退。
周明裕离他更近了些,目光从林宣的眉眼描到下颌,毫不掩饰,像在估量一件落进尘埃的珍玩。
他顿了顿,嘴角噙着一丝笑,放慢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程愫耳朵里:“林宣,宣哥儿,长成这样,跟着个废物穷酸,荒山野地里刨食,图什么?”
林宣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周明裕看见了,以为得逞,语气更添几分循循善诱的伪善:
“我打听过你。你五岁被卖进程家,名义上是童养夫郎,实际上不就是个白给的苦力?程家如今什么光景?几十亩荒地,一群妇孺,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加上这个……”
他朝程愫看去,“加上这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货色。”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足够在场每个人听清:
“你跟了我,我周家不比你那破落户强百倍?”
街上骤然静了一瞬。
几个原本驻足看热闹的路人交换眼神,有人吸了口凉气。这话太直白,太露骨,几乎是当众抢人了。
林宣头一次露出如此大的敌意,维护道:“九郎不是废物,你怎知他考不上秀才?还有,我不喜欢你,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这个人真的很烦,从前总是爱在街上堵他,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在,会不会看他笑话,从来不顾他的感受。还总是自顾自的给他写信,信上还写一些暧昧露骨的话,叫人羞愤不已。
他已经明确拒绝过他了,他怎的还来纠缠!竟然还在这里当众说这些羞辱人,真是个讨厌的人!
周明裕本来还要再添几句“跟着我穿绸缎、吃细粮”之类的许诺,没想到一向不爱说话的林宣却当众拒绝了他,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程愫忽然从林宣的身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冲上前,没有怒骂,甚至脸上没什么激烈的表情。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林宣身侧,平平开口:
“周明裕。”声音不大,却像一块薄冰,压住了满街嘈杂。
周明裕抬头看他,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这碍事的穷小子,怎么还不识趣地滚开?
“阿宣哥是我程家的人,不是我程家的物件。”
他看着周明裕,一字一顿,说得很慢:“他愿意跟谁,是他自己的事。你若有本事让他点头,我程愫无话可说。”
“但你若觉着当街贬损我几句,就能显得自己比他高一等,”他微微弯起嘴角,那笑意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那你这十四年,大约只长了岁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