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小姐的大舅姓杜,单名一个成字,在县衙里做了十年主簿。
这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管着文书簿册、钱粮账目,是个实打实的实权位置。杜成在这位子上坐了十年,上上下下都熟,县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杜成这辈子没儿子,就一个闺女,还嫁到外县去了。倒是这个外甥女,从小在他跟前长大,嘴甜会来事,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钱文箐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忙着。
“大舅!”钱文箐推门进来,也不等他招呼,往他旁边一坐,抱着他胳膊摇了摇,“你外甥女被人欺负了,你管不管?”
杜成放下手里的文书,无奈地看她一眼。
“谁敢欺负你?说给大舅听听。”
钱文箐撇撇嘴:“不是我,是……是方家。”
杜成挑了挑眉:“方家?那个即将跟你定亲的方家?”
钱文箐点点头,把程家告官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张传票时,她眼眶微微发红,声音也软了几分:
“大舅,文轩他……他也是没办法。三年前借银子的时候,谁能想到程家会这样?现在程家非要告他,要是输了官司,他的前程就毁了。他毁了,我怎么办?”
杜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欠条,是不是真的?”
钱小姐顿了顿,点点头。
杜成叹了口气,“有欠条,这事就不太好办……”
“大舅!”钱文箐晃着他的胳膊,“你不是主簿吗?你跟县太爷说句话,把这案子压下去不就行了?”
杜成看着她,无奈地笑了,“你这丫头,官场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钱文箐揉了揉眼睛,眼眶更红了:“大舅,你就帮帮我嘛,我就这么一个看得上眼的……”
杜成被她磨得没法子,终于点了头。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去跟县太爷说说。”
钱文箐破涕为笑,转而走到了他身后给他捶背捏肩,“大舅最好了!”
杜成摇摇头,笑着骂了句“没大没小”,心里却还是熨帖的。
不就是压个案子吗?还是一个普通的案子,又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案子,他跟县令共事十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
县令姓周,名广志,今年是他在这个县任职的第十个年头。
十年。
周广志坐在后衙的书房里,望着窗外那棵他亲手种的梨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树是他来第一年种的,如今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树还是那棵树,人还是那个人,可这官……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这县城穷。
穷到什么地步呢?年年收的赋税,刚够往上缴的,县衙里那点银子,平时除了给县里办事用,还要给下面的一众捕快衙役发俸禄,掰着指头花都不够。
修路?没钱。办学?没钱。兴水利?还是没钱。
他这个县令,能干什么?
什么也干不了。
上任第一年,他还雄心勃勃,想着干一番事业。第三年,他有些灰心,但还是撑着。第五年,他开始认命。到今年第十年,他已经彻底想开了,就这么混着吧。
反正也没人指望他。
升职?别想了。调任?没门路。考评?年年都是“中”,不上不下,无功无过。
周广志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望着房梁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