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本来回家的第一件事应该是洗澡的,但程愫又累又饿,索性先吃饭,吃完后洗个澡,就可以躺下休息了。
林宣给他把水烧好,耳房里热气腾腾,一只大木盆搁在旁边,热水已经兑好了,不烫不凉,刚好。旁边的小凳上放着干净的布巾和换洗衣裳,是件棉布中衣,柔软服帖,还带着皂角的气息。
程愫站在慢慢脱衣裳,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林宣没出去,两人已经是正经的两口子了,没必要因为这点事避嫌。
林宣帮他宽衣,他把外裳、中衣一件件脱下来,放在旁边的椅背上。程愫弯腰低头的时候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尘土味、油墨味、还有号舍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浊气息,闷了九天,总觉得黏在皮肤上,怎么也甩不掉。
他跨进木盆里,林宣把头扭了过去,“相公你先泡一会儿,我先把衣服拿出去放着,等会儿再过来给你搓澡。”
饶是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他依旧会脸红羞涩,干脆拿着衣服出去了,让他先泡一会放松一下筋骨。
程愫坐在浴桶里,水没过腰际,整个人往后靠,把头枕在木盆边缘,闭上眼睛。热水包裹着他的皮肤,把那些纠缠了好几天的僵硬和疲惫一点点泡开。他长出一口气,还是泡个澡舒服啊!这么热的天,他竟然连着九天都没有洗澡,身上都臭了。
林宣将他换下的脏衣服放到了洗衣盆里,今天已经晚了,明天洗。进屋后他在程愫身后停了一下。
程愫听见了脚步声,他没有睁眼,林宣在他身后站着,舀了一瓢热水,顺着他的肩膀缓缓浇下来,洗个热水澡真是太舒服了。
“你洗过了没?要不一起洗?这桶还挺大的。”
林宣摇摇头,“不用,一会我简单冲下就行了。”
程愫点点头,那也行,刚好他今天也累了,就算想干点什么也没精力。
等水凉了些,程愫才慢慢从木盆里站起来。水珠顺着他的脊背一路滑落,林宣把换洗衣裳递给他,他接过去穿好,中衣的柔软贴着被热水泡过的皮肤,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洗完澡困意就来了,程愫这九天里就没睡过一个好觉,这会儿洗完澡神经放松了,往床上一倒就睡着了。
程愫这一觉,睡了整整六个时辰。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已经白晃晃的了,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屋里的地面上投下一片亮堂堂的光斑。他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侧过头看去发见林宣不在屋里。
他起身披上衣裳推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林宣,他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林宣听见动静,抬起头,“相公你醒了?”
程愫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什么时辰了?”
“巳时过了。”林宣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先洗吧,锅里给你留了粥。”
程愫就着清水洗了洗脸,脑子清醒了许多。在院子里坐下,就着咸菜把那碗粥喝了。粥是温热的,米粒熬得软烂,喷香喷香的。他放下碗,在院子里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又伸了个懒腰,骨头都响了几声。
考完第一日,自然要放松一下。一般考完之后同乡的考生会结伴饮酒、逛街市,释放多日压抑,互相核对考题、交流答题思路,点评自己和他人的文章。
但程愫不喜交际,而且他是带着夫郎来的,说是交流答题,实际上就是对答案么!还是算了,他不想凑这个热闹,只想跟自己的夫郎待在一起随意逛逛。
果然,府城的街道比前几日更热闹了。
赶考的学子大多还没走,有的在收拾行装,有的已经三五成群约好了去喝酒逛街。街边的茶馆、酒楼里坐满了人,到处都是高声谈论的声音。
程愫路过时听到有人在对答案,还有人在争辩,甚至还听到有人拍着桌子说“我那篇策论写得如何如何”。
程愫走在人群中没有刻意去听那些话,可它们还是一句一句飘进他耳朵里。
“……今年的策问偏实务,我那道题写的是水利,引了《禹贡》的典故……”
“水利?我写的是农事。这几年北边旱情严重,朝廷一直在议屯田的事……”
“……破题我用了‘体用’二字,你呢?”
“我用的‘本末’……”
程愫听着那些议论,没有加入。
他和林宣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买了几样东西,随后在书市附近的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他正打算进去歇歇脚,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程愫。”
程愫回头,看见孙颐站在几步开外,真是巧了,又在这附近遇见他。
孙颐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没有拿折扇,手里只捏着一卷纸,像是刚从书市那边过来。他站在人群里,身形挺拔,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坦坦荡荡的。
“孙兄。”程愫拱了拱手,“巧啊。”
孙颐摇了摇头,“不是巧。我是专程来偶遇你的。”
“偶遇?”程愫忍不住笑了,“你不是知道我住在哪里么?还用得着偶遇。”